北国的冬天,是一个被冰与雪统治的季节。松花江封冻了,太阳岛也换上了一件巨大的白色厚外套。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今年最引人注目的,要算那座太阳岛冰雪迷宫。远远望去,它像一座从冻土里长出的水晶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走近之后,才发现它其实比想象中更高、更长、更迷茫。冰墙纵横交错,道路蜿蜒往复,还没有进入,就已经让人心生好奇。
初入冰雪迷宫走进入口的冰拱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寒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麻,可心里却因为兴奋而热乎乎的。迷宫两侧的冰墙足有两米多高,墙体晶莹剔透,隐约能看见里面锁住的气泡,像是一个个被冻结的梦。匠人们把冰面打磨得平滑,又在上面刻出许多花纹:有的是北国的雪花,有的是奔跑的鹿群,有的像波浪翻涌的松花江。脚下是踩实的雪地,每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像冰雪在低声说话。
刚进迷宫时,大家还有说有笑,拿着导览图认真地研究方向。有人信心十足地走在前面,拐过两个弯,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刚才的出发点。墙上的彩色标牌明明写着“向右”,右转后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冰墙。于是笑声更多了,有人说“这个迷宫不是用脚走,是用脑子走”,也有人干脆放弃地图,随意选一个方向,把一切交给缘分。
迷失的滋味拐过无数个弯之后,时间感变得很模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迷宫的哪一部分。头顶的天空被冰墙切成长长的一条,偶尔有麻雀飞过,投下迅速的影子。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冰墙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风声被过滤成一种低沉的呢喃,像冬天在耳边轻声细语。
迷宫里有好几处让人迷惑的“镜像角落”。两堵一模一样的冰墙面对面立着,中间的通道好像没有尽头。走到尽头才发现,那其实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小小的冰亭。冰亭中央摆着一座雪雕的太阳鸟,羽毛一层层展开,仿佛正要飞起来。很多人在冰亭里歇脚,呵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有人说,走迷宫不一定要急着出去,迷路本身也是一种风景。这个时候,迷失不再是让人害怕的事情,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放松。
夜晚的迷宫更迷人太阳落山后,冰雪迷宫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嵌在冰墙里的灯带亮了起来,蓝紫色、淡粉色、暖黄色的光在冰块内部流转,整座迷宫像一块巨大的五彩宝石。雪花飘下来,被灯光映成无数闪亮的小点,落在肩头,也落在冰墙上。夜里的迷宫比白天更安静,也更有童话气息。冰墙变成了半透明的灯箱,人影在里面隐约移动,像是皮影戏里的角色。
迷宫中央有一片开阔地,那里立着一座用雪砌成的钟楼。每到整点,钟楼上的雪铃铛会轻轻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冰雪之间回荡。走累的人会聚在钟楼下,围着雪雕的篝火造型取暖——那当然不是真的火,但灯光做出火焰跳动的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有人把心愿写在红丝带上,系在冰墙的突起处。一堵堵冰墙,就这样悄悄装满了陌生人的心事。
与冰墙的对话如果伸出手,轻轻触摸身边的冰墙,指尖会传来一阵清凉,那是一种干净的、让人清醒的冷。冰面并不是完全光滑的,上面留着凿刻的印迹,像细细的波浪,也像被风梳理过的雪地。工匠们把江水冻成的冰块切割、搬运、垒砌,再一块一块地打磨,才形成这座令人惊叹的迷宫。据说,整个迷宫用了上千块冰砖,从设计到完工,十几名匠人花了整整半个月。可是春天一到,它就会在阳光中慢慢融化,化作水,重新回到松花江。想到这些,眼前的冰雪便多了一层温柔的意味——它不是永恒的,所以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走出迷宫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拱门。门外的世界很开阔,雪原上铺满了橘红色的夕阳。走出迷宫时,脚下一不留神滑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扶住门边的冰柱,忍不住笑了。回头望去,冰雪迷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不肯醒来的冬日童话。离开的人们还在讨论刚才走过的路线,有人说其实有规律,有人说完全靠运气,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光。
原来,太阳岛冰雪迷宫并不想真正困住谁。它用一场温柔的迷失,让习惯了直线生活的人们,重新体会转弯的犹豫、碰壁的无奈,以及找到方向时的欢喜。在冰雪砌成的墙壁之间,我们放下了赶路的匆忙,学会倾听自己的脚步声,学会和陌生人交换一个鼓励的眼神。这一场迷失,其实是冬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当最后一缕阳光隐入地平线,迷宫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是对离开的人轻轻挥手。我知道,明年冬天,这座冰雪迷宫还会再建起来,也许墙上的花纹会变,道路的方向会变,但那份迷失在冰雪世界里的奇妙感觉,一定会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