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热浪掠过山岗,当我站在观音寨的山脚抬头望去,满目金黄的向日葵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铺陈开来。这片位于湘西山区的梯田花海,仿佛是大自然打翻的调色盘,将整个夏天浸染成流动的金色。
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向日葵的清香渐渐浓郁。成千上万株向日葵保持着整齐的倾斜角度,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却又在微风拂过时展现柔软的韵律。花盘直径超过三十厘米的品种“太阳神”,始终面朝太阳轨迹缓慢转动,叶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大地轻柔的呼吸。
当地老人说,这片花海原是荒废的梯田,五年前村民们偶然撒下的葵花籽,如今已长成占地两百亩的景观。晨光初露时,沾着露水的花瓣会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正午时分,蜜蜂在花间穿梭酿蜜的景象,让整个山谷变成生机勃勃的蜂巢。
向日葵的生长轨迹暗含人生智慧。幼苗期需经历二十天的匍匐生长,之后以每天五厘米的速度拔节,恰似厚积薄发的生命历程。据农科站记录,今年花株平均高度达二点八米,最高的“向日葵王”甚至突破三点五米,需仰视才能望见顶端沉甸甸的花盘。
更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的共生智慧。花田里间作的豆科植物为向日葵固氮,矮牵牛驱逐害虫,形成天然生态系统。这种相互成就的生存之道,仿佛在诉说乡土中国最朴素的哲学——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黄昏是花海最魔幻的时刻。斜阳将向日葵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五线谱,游人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摄影爱好者架起三脚架捕捉“金色时刻”,新婚夫妇以花海为背景拍摄婚纱照,孩子们举着向日葵形状的气球在田埂奔跑。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花田并未陷入沉寂。村民们点燃星星点灯的灯笼,民间戏班子在观景台唱起傩戏,古老的唱腔混着葵花香飘荡在山谷。戏词里唱道:“日头歇脚葵花眠,明月点灯照金田”,恰是此刻最诗意的注脚。
这片花海正在改变观音寨的命运。去年夏天接待游客十二万人次,村民开设的农家乐从三家增至二十余家。返乡青年开发的葵花籽油、向日葵蜜等产品,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更难得的是,八十多岁的老艺人重拾竹编技艺,用葵花秆制作的手工艺品成为抢手旅游纪念品。
村委会主任算过一笔账:一株向日葵可产半斤籽,亩产收益是传统水稻的三倍。但比经济账更珍贵的是,曾经空心化的村庄重新响起年轻人的笑声,保存完好的吊脚楼群被活化改造为民宿,濒临失传的苗绣技艺在花田旁的工坊传承。
立秋前夜,我坐在观景台看村民举行向日葵收获仪式。他们挑选最大的花盘扎成花束,插在宗祠前的陶罐里,感念自然馈赠。月光下的花海褪去烈日的耀眼,泛着银灰色的温柔光晕,即将成熟的葵花籽在花盘中悄悄饱满。
离开展厅时,管理员送我一包生葵花籽:“明年春天撒在阳台花盆,你也能拥有小太阳。”回城的车上,我忽然理解为什么梵高终生痴迷画向日葵——这种永远朝光而生的植物,本质上是对生命最炽热的礼赞。观音寨的金色海洋终会随季节褪去,但那种扎根土地、永远向阳的力量,早已在每个人心里种下光明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