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夏天,是绿色浸透的夏天。小时候跟着父亲坐绿皮火车到加格达奇,再往北走,窗外便只剩下连绵的青山。那些山不高,却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翻动的海洋。白桦树站成一片银色的光,落叶松则举起深绿的松针,在山坡上铺开厚厚的地毯。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钻进肺里。山风穿过林梢时,整片森林发出低沉的呼吸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如今才知道,慢,是这片森林给童年最好的礼物。
山间溪流,野果与蘑菇山里总有清澈见底的溪流。水是凉的,赤脚踩进去,卵石圆润地硌着脚心。溪边长着稠李子、蓝莓和山丁子,夏天一到,野果挂满枝头。溪水边还有野百合和柳兰花,粉红与紫红交错,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我们一群孩子提着铁皮桶,沿着林间小路寻找蘑菇。大人们叮嘱:颜色鲜艳的不要采,伞盖下有虫眼的才最安全。于是我们学会了蹲下来,拨开落叶,看松针底下探出的小脑袋。猴头菇长在柞树上,像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猴子;木耳藏在腐朽的倒木旁,需要耐着性子去翻找。傍晚满载而归,蘑菇炖小鸡的香气从木屋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整个山谷里游荡。
雪国冬日的童话冬天的记忆更安静,也更辽阔。雪一场接一场,林区的小火车在雪原上缓缓行驶,车厢里烧着炉子,窗玻璃上结出霜花。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堆雪人,把胡萝卜插进雪人的鼻子里。屋后的松林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一声轻响,雪块簌簌落下,惊起几只麻雀。屋里的火墙烧得滚烫,炕上摆着冻梨和松子,咬一口,凉意从牙根漫到指尖。日落时,天空变成淡紫色,炊烟升起来,和远山的雾气连成一片。那时候没有手机和网络,却只觉得每一片雪花都新鲜,每一座雪堆都是城堡。
鹤鸣与星空大兴安岭也是野生动物的家园。清晨常能听到鹤鸣从湿地传来,悠远而清亮。偶尔看见狍子站在林间路上,呆愣愣地望着我们,然后蹬开四蹄钻进灌木。嫩江的源头就藏在密林深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大地的心跳。夜晚更是不可思议——没有光污染,天空被银河填满,星星低得仿佛能伸手摸到。大人们指着北斗七星讲熊瞎子的传说,我们便缩在棉被里,一边害怕,一边偷偷从窗缝里看那些闪闪烁烁的光。
重逢,依旧是少年后来我离开了大兴安岭,在城市里生活。可每当感到疲惫,记忆里的那片森林便会浮现在眼前。那年夏天重新回去,沿着熟悉的林路走,空气还是凉的,溪水还是清的,蘑菇依然在松针下探头。只是当年的孩子长大了,学会了辨认风向,也懂得了珍惜。也许每个成年人的心里,都需要这样一片森林,用来安放那些被岁月磨钝的触角。大兴安岭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更像一个坐标,标记着每个人心中未曾污染过的童年。在那里,风是自由的,树是安静的,而我们,永远是那个在林间奔跑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