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张家界武陵源,便像是跌进了一轴泼墨未干的山水手卷。绵密的雨丝刚刚歇住,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于是那满眼的苍翠便显得愈发温润。朋友说,去看十里画廊吧,那里的山会讲故事。我心头一动,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十里画廊其实是索溪峪景区内一条蜿蜒的峡谷,名字起得极贴切——人穿行其间,便如走在徐徐展开的画屏里。峡谷两侧的奇峰异石,或如天马行空,或似老人采药,更有那最著名的采药老人、三姐妹峰,形态之逼真,实在令人叫绝。我们一路缓缓地走着,脚下是新修的木板栈道,有节奏地回响着空谷的跫音;身边是从未歇止的溪声,清冽如琴,仿佛在为这幅长卷配着背景的乐音。
我尤其偏爱那条玲珑的小溪,它时而在乱石间跳跃成碎玉,时而又在深潭里沉淀作一块温润的碧琉璃。水边的菖蒲长得正盛,剑一般的叶子挑起晶亮的水珠,风过处便簌簌地滚落,如同撒了一地的无声的笑。有几只蓝绿色的豆娘翩然停在水草尖上,透明的翅翼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好像画家不经意间留下的几笔淡彩,却让整幅画顿时有了生命。
谷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泥土、腐叶与各种不知名野花香混成的气息。深深吸一口,那清冽便直透肺腑,将城市里积攒的尘嚣与疲惫洗得干干净净。抬头望,两边的山峰陡峭地插向天空,岩壁上附生着倔强的松树和藤萝,根部几乎悬空,却依旧蓊蓊郁郁,展示着一种不折不挠的生命力。有时,石壁的罅隙间斜斜地伸出一枝映山红,在这满山的绿意中,那一点娇艳的红便分外夺目,如美人的唇上轻轻点着的胭脂。
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迎面碰见一个卖葛根粉的阿婆,竹篮里用白纱布盖着,见人来便揭开一角,露出晶莹的冻儿。我们要了一碗,看她用竹片细细地划成小块,加上红糖和山泉水,那滋味清甜滑润,带着草木的清香,是我在城里从未尝过的。阿婆满脸皱纹,笑容却和善得像这山里的风。她说她家就住在山的那一面,每日清晨走来,下午归去,日子像溪水一样,缓缓地、清清地流着。
其实,十里画廊最美的,倒不完全是那些鬼斧神工的峰石,而是这份寂静与从容。游览的人不算少,但大家似乎都被这山水的气韵所摄,交谈的声音自然而然便低了下来,只听得脚步声、快门声与偶尔的惊叹。这便让我可以静静地走着,任思绪随山形变幻而飘忽。这一刻,我可以是谷底的一缕烟岚,也可以是溪中的一粒圆石,或是峰顶那棵舒展着枝丫的老松。这不正是旅行最迷人的所在么?暂时卸下自己,去做一回山水间的无名过客。
渐渐地,云开了,一线阳光从峰峦的缺口漏下,照得半边山壁金灿灿的,而另一半仍隐在深青色的影里。这光影的对比,使山石更加棱角分明,也令那绵延的绿变得层次无穷——松绿、草绿、墨绿、翠绿……仿佛绿的所有方言,都在这儿集会。几只黑色的鸫鸟从这棵树弹向那棵树,叫声圆润,想必它们才是这十里画廊真正的主人。
路的尽头,是那突兀的三姐妹峰。三座石峰并列而立,远望真如三位身着长裙的少女,肩并肩地凝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某个千年前的约定。传说这是土家族三位姑娘化成的山峰,为的是守护这片她们深爱的土地。传说的真伪我无意去考证,但站在面前仰望,确实能感到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力量,像母亲的注视,又像恋人的凝眸。
我转身回望,来路已隐入一片蒙蒙的烟霭里,十里长卷,我仿佛才读了开头几页,余下的便又交还给了云雾与时光。十里画廊,人常说一步一景,我却觉得,它更像是造物主用亿万年的耐心,一笔一画描摹成的一封长信,收信人是每一个愿意慢下脚步的有缘人。而此刻,我有幸拆开了信封,读到了信中最动人的几行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