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溪水走了许久,两岸桃花灼灼,落英缤纷,几乎要将人的视线染成一片绯云。忽见前方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便是我日思夜想的桃花源,而更令我惊喜的,是那藏在粉墙黛瓦深处的古戏台。
古戏台坐落在村中央一方平整的晒谷场上,背倚青翠竹山,面朝一湾碧水。戏台是歇山顶式样,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一排褪了色的红灯笼,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台口两边的柱子上,刻着一副斑驳的楹联:“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横批是“以假作真”。那木头的纹理里,不知收存了多少场雨雪风霜,也收存了一代代艺人的唱念做打。
我们来时,正赶上村里请来的戏班子在演《牡丹亭》。就在那古朴的戏台上,杜丽娘水袖轻扬,莺声慢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眼波流转间,台下的老人们微眯着眼睛,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用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孩子们虽然听不懂那些雅致的曲词,却也安静地坐在前排的石阶上,看着台上花红柳绿的行头,眼神里满是新奇。
桃花源的古戏台,演戏看戏都带着与别处不同的从容。这里没有急促的锣鼓喧天,也没有喧嚣的叫好喝彩。一切声响都被四周绵延的青山和桃林细细柔柔地滤过,只剩下最本真的腔调,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晕染开来。那戏曲里的悲欢离合,配上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犬吠,竟丝毫不觉得违和,倒像这本就是桃花源生活的一部分。演员们一板一眼,不为搏得满堂彩,只像是借着戏文,与前来看戏的乡亲们拉拉家常,说说体己话。
我悄悄绕到戏台后面,看见几位尚未上场的演员正在简陋的布帘后勾脸。一位老大爷正往脸上涂抹油彩,一笔一笔极其细致。他告诉我,这戏台子清朝光绪年间就有了,老辈子人讲,“锣鼓一响,脚板发痒”,农闲时节搭台唱戏,是全村人的盛事。那时候山高路远,请一次戏班子不易,往往要连唱三天三夜。台上唱到动情处,台下哭成一片;唱到嬉笑处,满场欢腾。戏散了,人们举着火把沿着田埂回家,点点火光散入桃林深处,像极了戏里唱的那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今,戏台依旧,守着它的却多半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年轻人去山外闯荡世界,带回手机和网络,可每逢唱戏的日子,那些离乡的游子若能赶回,便一定会搬个小凳坐在台下,听一听这乡音袅袅。或许,这古戏台上传出的腔调,便是桃花源人在时间长河里为自己留下的一缕魂魄。它让这片土地有了记忆,有了体温,有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节奏。
我坐在台侧的石栏上,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木结构悠悠传来。夕阳把整个山谷镀成金色,桃花瓣无声飘落,有几片落在戏台前的青石板上,旋即又被晚风卷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桃花源,并不只是地理上的与世隔绝,更是一种心境的安然。这古戏台上演绎的传统戏曲,便是桃花源人安然心境的映照。他们不紧不慢地唱着、听着,让那些古老的故事一遍遍在青山绿水间复活,就像桃花年年盛开,溪水日日西流,从不需要催促,也从不会断绝。
曲终人散时,月亮已升至东山顶上。戏台的灯笼次第熄灭,演员们卸了妆,和村民们坐在桃树下喝茶聊天,仿佛刚才那场穿越生死的戏,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相聚。桃花源里的古戏台,让我得以在这匆忙的人世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安安静静地听了一出最地道、最深情的人间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