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镇江,热浪滚滚,连长江水都蒸腾着暑气。然而,当渡船缓缓驶向焦山,那一抹浮在江心的浓绿,便已先于江风,送来了一丝清凉的许诺。
焦山是江中孤屿,与金山遥遥相望。金山以绮丽名世,焦山则以雄秀见长。夏日里,山上的树木蓊蓊郁郁,仿佛一件厚重而清凉的绿袍,将整座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弃舟登岸,脚踏上麻石台阶的瞬间,喧嚣与燥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外。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槐树与樟树,枝叶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翠网,将灼目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稀稀落落地洒在青苔斑驳的石径上。
沿着曲径深入,两旁的绿意愈发浓稠。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凉湿润的气息。蝉声是夏日不变的主调,但在焦山的绿荫深处,那蝉声也仿佛被滤去了一层燥意,变得悠远而绵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梵唱。越往里走,暑气越淡,到了定慧寺前的古树之下,竟有了一种深秋般的凉爽。坐在寺门前的石栏上,背靠着千年的古银杏,看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听风过林梢的沙沙声,整个人便从里到外沉静下来。
焦山的绿,不只是一味的遮蔽,更有江水的映衬。山间的步道,时而在密林中穿行,时而豁然开朗,露出一角江面。江风带着水汽,穿过绿荫,扑面而来,那份清凉便有了湿度,贴着皮肤,沁入心脾。最妙的去处,是吸江楼。登楼远眺,江天一色,四面苍茫,而身后仍是满山蓊郁。若是在午后,看江帆点点,对岸青山如黛,热风到了这里,也被江水和绿意驯服,变得温润柔和。楼下的古木,枝干探向水面,仿佛要探入江心,为来来往往的舟船也撑起一片绿荫。
焦山的清凉,一半来自绿荫,另一半则来自山中的石刻与古迹。从古炮台到三诏洞,再到摩崖石刻,那些刻于石壁上的字句,与苍苔古藤相伴,便有了不惧炎夏的静气。走近前人墨迹,看笔力雄健,心中杂念顿消。原来,草木之凉只是触觉的凉,而文化与历史的沉淀,才是真正安抚内心的、幽深的凉意。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此避暑消夏的呼吸,他们或许也曾在这同一片绿荫下,将浮躁的夏日过成了风雅的清谈。
行至山的西麓,有一片平坦的坡地,古木更为密集,几乎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极细的缝隙漏下,在地上画着移动的光影。这里凉意更甚,甚至能感到一丝从石缝里渗出的水润。寻一处石凳坐下,闭上眼睛,四周只有风声、水声、蝉鸣,以及偶来的鸟啼。时光在此处放缓,夏日的漫长也不再可怕。忽然想起古人所言:“避暑须得林中趣”,焦山便是最好的注脚。
傍晚,日头西斜,渡船再度靠岸。回望焦山,整座山依旧沉静在浓郁的绿荫之中,仿佛一个清凉的梦境,遗落在江心。回程的船上,暑气依旧蒸腾,但胸中却已带走了焦山的清凉。那份凉,不在肌肤,而在心间。夏日焦山,绿荫之下,原来藏着的是对世间的隔绝,对清欢的守护。于是,这炎炎夏日,也便有了可留恋之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