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十景中，断桥残雪最为清绝。它不像苏堤春晓那样明媚，也不像雷峰夕照那样辉煌，而是冬日里一段素白的留白，把江南的雪意与深情，都凝在一座石桥之上。雪未落时，断桥只是白堤东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雪落之后，它便成了中国人心头最温润的一幅画。
断桥为何叫“断”？民间有许多说法。一种说，白堤到此而断，孤山路由此而断，故称“断桥”；另一种说，桥本名“段家桥”，日久谐作“断桥”。而最风雅的解释，来自雪景：冬日雪后，桥阳面雪化，阴面雪留，远远望去，桥身若断还连，于是有了“断桥残雪”的景名。名字里那道“断”，不是残缺，而是把完整留给想象。
雪中看桥雪后的断桥，美在“残”。如果一场大雪将桥严严实实盖住，固然壮阔，却少了层次。最美的是雪后初霁的晨昏：东边日出，照在石阶上，雪慢慢化开，露出青黑的桥石；西边背阴，雪还厚厚地铺着，像一轴水墨画里的虚实。桥影落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地颤，断断续续，如同笔锋将尽未尽的落款。此时登上断桥，环顾四野，宝石山银装素裹，孤山远望如一幅淡墨长卷，湖面上升起薄薄的水汽，天地间只剩下寂静。
雪落西湖杭州有谚：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的魂，就在断桥残雪。冬日游人少，湖山显得格外阔大。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清冽的雪意，让人精神一振。雪粒簌簌落在湖中，瞬间不见了踪影；落在桥上，为古桥镶一道白边；落在枯荷上，又成了另一种姿态。若有晚来雪，桥头的路灯亮起，黄黄的灯光照着雪花，乱纷纷的，像一个温柔的梦。这样的雪夜，最适合一个人慢慢走，或者约一两知己，在桥边温一壶酒，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桥边的故事断桥也藏着中国最著名的爱情传说。白娘子与许仙，一个从峨眉山来，一个从杭州城来，偏偏在断桥上相遇。那日天气不定，是雨是雪已说不清，一把伞撑开了两个人半生的缘分。后世戏台上，“断桥”一场最是感人：白娘子历经磨难，又回到当年相遇之处，水漫金山之后的重逢，悲喜交加。断桥因此不再是观光景点，而是中国人理解“相逢”与“前缘”的地方。冬雪茫茫，倒与这段故事的苍凉相应。
还有另一种关于“段家桥”的传说：南宋时有段姓夫妇住在桥畔，以卖酒为生。一年冬日雪夜，一位衣衫单薄的老人冻倒在门前，夫妇俩将他扶进屋，热酒暖饭，悉心照料。老人临行前赠银，夫妇不肯收。后来老人在白堤东端修成一座石桥，方便行人来往。桥成之日，人们才知道老人是位异人。段家夫妇的善心，让这座桥从一开始就带着人间暖意。冬日来断桥，便多了几分怀旧。
断桥残雪，断的是桥，残的是雪，不灭的是诗意与故事。冬日的西湖，因为这座桥而显得清冷又温柔；而桥上的每一片雪，都像时光寄来的信，写着江南千百年不动声色的浪漫。若你冬天来杭州，一定要挑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站到断桥中央，看残雪渐渐消融，看湖山如旧，看故事在水光里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