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漓江西岸,有一座被山水与人文共同浸润的园子,名曰阳朔山水园。它不像北方园林那般庄重对称,也不似江南园林那般曲径通幽,而是依山就势,临水而筑,将天地间最原始的山水灵气收纳其中。走进园中,仿佛一脚踏入了水墨长卷,每一步都在与流动的风景相遇。
园门并不张扬,青石台阶上苔痕隐隐,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石板上跳跃,像极了画师笔下灵动的笔触。沿着石径向前,迎面便是那座闻名遐迩的鉴山楼。楼不高,飞檐翘角,朱漆已有些斑驳,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登上楼台,远眺漓江,江水如碧玉般温润,蜿蜒于群峰之间。江上渔舟点点,竹筏悠悠,船工的长篙轻轻点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又缓缓扩散,将山的倒影揉碎又拼合。此刻的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令人心旷神怡。
从鉴山楼侧门而出,便是一条依山而建的栈道。栈道悬于江岸,栏杆之外即是悬崖,崖壁上藤蔓垂挂,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行走其上,一侧是陡峭的山岩,岩壁上刻着历代文人墨客的题词,笔力遒劲,或咏山水,或寄情怀,字里行间仿佛还能嗅到当年他们在此吟诗作对时酒盏相碰的余香。另一侧则是浩渺江水,江对岸的峰林层层叠叠,如巨笋拔地而起,又如仙人列阵,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有时江风吹过,云雾翻涌,山峰便像在水中游动一般,明明灭灭,变幻莫测。
顺着栈道继续前行,便到了园中最令我流连的“迎江阁”。阁高三层,八面透风,每扇窗都是一幅画框。倚窗而望,近处的凤尾竹在风中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稍远处的江面上,几只白鹭悠闲地踱步,偶尔展翅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更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田野金黄与翠绿交织,牧童骑着水牛缓缓走过田埂。所有的景象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仿佛山水画师把最讲究的构图都倾注在了这里。我不由想起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所言:“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而眼前的山水园,正是这四者的完美融合。
小憩片刻,下得阁来,穿过一片竹林,便是一处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立着徐悲鸿先生的塑像,他目光远眺,似在凝视前方的江水与群山。正是这位大师,曾在这里挥毫泼墨,把阳朔山水挥洒成不朽画作。塑像旁有石碑,记载着先生与阳朔的渊源。我静静地站着,想象当年先生在此写生的情景:晨光熹微时,他支起画架,蘸着露水调色,将山的青色、水的碧色、雾的白色一笔一笔涂抹在宣纸上。他画的是山水,也是心中那片永不褪色的故乡。
夕阳西下时,我登上了园中最高的“栖霞亭”。极目远眺,天边晚霞如火烧般绚烂,将整个漓江染成金红色。群峰在余晖中变成剪影,轮廓愈发分明。江面上,渔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辰遥遥相望。此刻的山水园,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显得格外宁静而深邃。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暮色中的凉意,吹动衣袂飞扬,也吹动心底那些细碎的记忆。恍惚间,我分不清这是真实的世界,还是画中的一个梦。
离开山水园时,夜已深沉。回望园中,只有几盏灯火在密密匝匝的草木间闪烁,像极了沉睡的明珠。我知道,这片山水并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晨昏变化,随着季节流转,随着每一个行者的心境而呈现出不同的风姿。它是一幅活生生的画,在日月交替中悄然流动,纵使走出园门,那山水的光影,也已深深烙印在心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