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岛,不仅拥有碧海银沙和热带雨林,更蕴藏着深厚的历史文脉。在儋州中和镇,一座古朴的书院静立于椰林与稻田之间,这便是被誉为“天南名胜”的东坡书院。怀着对苏东坡的敬仰之情,我踏上了探访之路,期待在这方水土中,触摸海南历史文化跳动的脉搏。
书院正门悬着“东坡书院”四字匾额,字体苍劲浑厚,仿佛透着千年文气。跨入门槛,古榕垂须,池塘映日,一条青石小径引向载酒亭。亭名取自《汉书·扬雄传》“载酒问字”的典故,当年苏东坡谪居儋州,常与当地士人于此饮酒论文。亭内梁柱雕刻精美,彩绘虽已斑驳,却仍能看出莲花、卷草等纹样,传递着岭南匠人的巧思与对文人的敬意。穿过亭子,便是载酒堂,这是书院的核心。堂内正中供奉苏东坡塑像,手握书卷,目光深邃,似在沉思,又似在凝望远方的大海。塑像两侧有楹联:“生面重开,更喜此邦留胜迹;高风仰止,犹存斯世有传人。”读罢,令人顿生怀古之思。
公元1097年,年过花甲的苏东坡被贬为琼州别驾,安置昌化军(今儋州)。当时海南尚属蛮荒之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生活极为艰苦。但东坡并未消沉,他住桄榔庵,食芋饮水,在城南一片荒地上自耕自食,还主动与当地黎族百姓交往。“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他把儋州视作第二故乡。正是在这样的境遇中,他兴办学堂,传授儒家经典与中原文化。起初,来求学者不过寥寥数人,但他诲人不倦,后来慕名求学者渐多,连远在百里之外的学子也负笈而来。在东坡的教导下,海南文风渐开。据史载,宋初一百多年海南无人中举,而东坡北归后不久,儋州人姜唐佐便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后来,符确考中进士,实现了海南进士“零的突破”。这背后,东坡书院功不可没。
宋代的书院已非原貌,现存建筑多经明清重修,但格局依然保留着古韵。东园有“钦帅泉”,泉水清澈甘甜,相传为东坡所掘。西园立有“东坡笠屐图”石刻,画中的东坡头戴竹笠,脚着木屐,笑容豁达,完全是一副当地黎民的模样。这幅画正是他在海南生活的真实写照:他放下士大夫的架子,与百姓同乐,向他们学习种菜、制茶,也教他们识字、读书、治病。酒是儋州人待客的至诚,他便以酒为媒,与黎人共饮,写下“寂寞两相值,空门胜有门”的诗句。这种平等、开放的态度,使他赢得了儋州人的真心爱戴。
再往深处,便是“东波书院”的“载酒南薰”轩,里面陈列着东坡的诗文与历代名士的题咏。其中有一首《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写道:“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这既是写景,也是他历经苦难后豁达心境的流露。在海南的三年,他完成了《易传》《书传》《论语说》三部著作,还写了大量诗文。他的到来,如同一粒火种,点燃了海南文化的荒原。后人评价:“宋绍圣间,苏文忠公谪居儋耳,化育一方,始知诗书礼乐。”
走出书院,夕阳西垂,余晖洒在荷花池上,荷叶田田,静影沉璧。回望院门,仿佛还能听到千年前的琅琅书声。东坡书院不仅是一座古建筑,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见证了中原文化与海南本土文化的交融,见证了逆境中不屈的生命姿态。在这里,我领略到的不仅是海南的历史文化,更是一位伟大文人的风骨与温度。这座书院,如同海岛上的一座灯塔,照亮了千年文脉,也照亮了后来者的前路。
探访东坡书院,是一次穿越时空的对话。我感受到,在碧海蓝天之外,海南还有这样一片厚重而温润的文化土壤,值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细细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