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来便惊天动地。残雪还未消尽,山谷间的风已变得温柔而有力。就在这时候,一只只风筝从林间空地、从村落屋顶、从孩子们的手中腾空而起,把沉寂一冬的天空点亮。
放风筝,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春天仪式。老人们说,风筝飞得越高,日子就越有奔头。于是,每一个晴朗的午后,岭上岭下都会飘起五颜六色的纸鸢。它们像一群胆大的候鸟,在蓝天与白云之间盘旋、攀升,把人们藏在心底的愿望,一笔一画写在风里。
风从哪里来大兴安岭的风,是有性格的。它从针叶林的梢头掠过,带着松脂的香气;它从冻土与溪流上奔跑,带着融雪的清冽。风让风筝有了生命,也让这片土地有了呼吸。小时候,我总喜欢追着风筝跑,跑过白桦林,跑过草甸子,跑到山坡的最高处。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梦想,只是觉得,风筝飞起来的那一刻,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后来才明白,风筝线的另一端,系着的是更远的地方。每一个放风筝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空打听未来的消息。
线的那一端在漠河、在加格达奇、在呼玛河畔,风筝节一年比一年热闹。人们不再只满足于把风筝放上天,他们做出龙形、鹰形、驯鹿形,甚至做出森林小火车的模样。风筝越做越精巧,线越放越长,天空成了巨大的画布,地上的人用春风作笔,画下对美好生活的想象。
有一次,我看见一位满头白发的鄂伦春老人,站在落日里放一只极简单的纸燕。他沉默不语,眼睛却一直追着那只燕子,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说,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到山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现在,他的孙女考上了大学,真的飞出大山了。他指指天上的风筝说:“它替我看过了,山外面有海,海也蓝得很。”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风筝从来不是玩具,它是另一种形式的信。它把山里人的思念、期待和勇气,一笔一划地写到天上,再让风送到想去的远方。
梦想不落地大兴安岭的冬天很长,长到让人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但风筝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下午,突然出现,提醒人们:风已经暖了,雪已经化了,新的轮回开始了。
如今,我也常在春天回到大兴安岭,带着自己的孩子放风筝。孩子问:“风筝会掉下来吗?”我说:“会,但只要线还在手里,它就能再飞起来。”风筝掉下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再敢把它抛向天空。梦想也是一样,它需要风的托举,需要线的牵引,更需要一颗在跌倒后仍然愿意抬头的心。
蓝天无言,却收藏了所有的飞翔。大兴安岭的风筝,在蓝天中放飞梦想,也放飞着每一个平凡人对未来的热望。那些摇摇晃晃上升的影子,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而每一个仰头凝望的人,都在诗句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风继续吹,线仍在手中。愿每一只风筝,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气流;愿每一个梦想,都能在这片辽阔的天空中,越飞越高,永不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