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名气,多半被金顶的辉煌与紫霄宫的宏大占去了。游人如织之时,那些巍峨殿宇前尽是喧嚷,香火与快门声混作一团。然而,真正的武当幽处,藏在山腰的褶皱里,譬如龙泉观。它不争不抢,只在林木深处守着一眼清泉、一院古意,静得像是从山石里长出来的。
去龙泉观的路,是从太子坡后一条小径分叉出去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柯成穹顶,阳光漏下来成细碎的金箔。越往里走,人声渐稀,代之而起的是风过松林的簌簌声,是野鸟忽远忽近的啼叫,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空气里水汽渐浓,湿润的、清甜的气息裹着草木的芬芳。转过几个弯,隐约听到水声——不是瀑布的轰鸣,是那种极轻、极匀的淙淙声,像谁在石上抚琴。循声而行,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青瓦灰墙的道观便静静地立在那里了。
道观不大,山门斑驳,匾额上“龙泉观”三字已略有褪色,笔意却依然遒劲。进门是一方庭院,两株老银杏虬枝盘错,正到了叶黄时节,满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飘落,旋着落在青苔地上。院中央便是一眼清泉,泉池以条石砌就,约三尺见方,池水澄澈见底。水底的石子历历可数,水草在泉流中轻轻摇曳。泉眼在池底一侧,细细的水珠不断涌冒,翻起小小的银泡,然后散作涟漪。池畔立着一通石碑,字迹漫漶,隐约可辨“龙泉”二字。掬一捧入口,清凉甘甜,直沁肺腑,恍若整个山的灵气都凝在这水里了。
大殿里供奉着三清祖师,香火冷清,却更显庄重。殿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神像的衣纹上。香炉里插着几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缓缓缭绕,然后散入阴影。没有诵经声,没有钟磬响,只有殿檐下风铃偶尔叮叮一记,又归于沉寂。我在殿前蒲团上静坐片刻,看那香火明灭,忽然觉得,修道之所谓“清静”,大约不是远离尘嚣,而是能在喧嚣之外,寻得一处让心沉淀下来的角落。眼前这龙泉观,便是这样的角落。
绕到殿后,别有天地。一道石砌矮墙围着一方小院,墙根处有细流从石缝间渗出,汇入一条浅浅的沟渠。沟渠引着泉水,穿过院角,流向观外的山林。院中种着一畦菜地,几株白菜、一丛蒜苗,绿意盈盈。角落有石桌石凳,桌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看一位老道人在檐下打盹,身边躺着一只黄猫,呼噜声与泉声混在一起,竟十分和谐。我未敢惊扰,只静静打量这满院清寂。春风从山谷中涌来,吹动晾在竹竿上的道袍,那雪白的衣衫在风里鼓荡,像一只欲飞的鹤。
从原路出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照,给观后的山崖镀上一层暖金。龙泉的流水依然淙淙不问世事,银杏叶还在落。回望那黛瓦灰墙,仿佛它已在山间等了许多年,还将继续等下去。我来时是过客,去时却把一些什么留在了那池清澈里。或许,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不是惊心动魄的风景,而正是这样一处清泉古刹,在尘嚣之外,用一泓浅水、几分寂静,安顿了所有疲惫的心灵。武当山的万千气象,在这里收束成一点——那就是宁静本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