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鄂西北的崇山峻岭间,五道峡藏得很深。入口处不事张扬,两侧山崖相对而出,将天空裁成一道狭长的蓝。沿着溪流往里走,水声由远及近,渐渐漫过耳畔。人便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五道峡不以奇峰异石夺人眼目,而以幽深曲折见长。每转过一道弯,便换一番景致;每穿过一道峡,便添一层心境。所谓“五道”,既是自然的章节,也是行走的节奏。
清晨的峡中,薄雾贴着水面游走,山色若隐若现。阳光从高处分片洒下,在岩壁上移动,像是为这幅长卷徐徐打光。这个时候,人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仿佛每一声咳嗽都会惊扰谷中的秩序。
山之骨五道峡的山,是雄浑与灵秀的结合。崖壁如削,裸露出地层亿万年前挤压后的纹理;山脊起伏,又像毛笔皴擦出的线条。竖着的岩石是刚,横着的藤蔓是柔,刚柔之间,藏着山的风骨。有些山头常年被云雾笼罩,远远望去,如岛屿浮于海面;近处细看,石缝中的树木根系深扎、枝干虬曲,像文人画里的孤松,倔强而清雅。
登高远望,群山如浪,一重一重推向天际。峡底仰望,天光如隙,一线一缕裁出苍穹。山在这里不是背景,而是与人对视的存在。它让人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又让人因站在这片天地间而生出辽阔。
水之魂如果山是五道峡的骨,水便是它的魂。峡中溪流时湍时缓,湍急处如白练飞泻,跌落成潭;平缓处则澄碧如玉,倒映着山影。水声也随地势而变:狭窄处如琴,高亢而清亮;宽阔处如鼓,低回而沉厚。潭水极清,水底的卵石、青苔和游鱼都清清楚楚。夏日水汽氤氲,人未近身先觉清凉;冬日水气成雾,峡谷便成了蓬莱仙境。
四季轮转,在水色中格外分明。春水带着融雪的清冽,夏水带着雨后的丰盈,秋水最静,能照见林梢的红叶,冬水则瘦下来,露出更多石岸。水让山有了活气,让峡谷有了灵性。有山无水则枯,有水无山则薄,五道峡的山水恰好相映成趣,合成一幅流动的水墨。
林间清音行走在峡中,绝不寂寞。风声穿过树梢,是细碎的沙沙声;鸟声不时落下,清脆却并不扰人。草丛里的虫鸣,溪涧中的水响,甚至落叶触地的轻响,都被峡谷放大了。每一种声音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拥挤,不重叠,像一首低低的山林协奏曲。
抬头看,林间的树多为松、栎、槭,高高低低地错落着。几场秋雨过后,槭叶变红,黄叶铺路,整个峡谷便浓淡不一地点染开来。若是春天,野花从石缝、溪边和树根旁探出头来,颜色不浓艳,反倒添了几分山中独有的清丽。
诗意栖居五道峡的“诗意”,不止来自风景,更来自栖居于此的慢态度。现代人习惯了快,往往忽略身边的光影与声音。而在五道峡,时间仿佛被拉长。坐在溪边,看云来云往,听鸟鸣虫吟,便觉得生活可以简单而丰盈。当地村落散布在山间,青瓦泥墙,炊烟袅袅。晨起雾锁山腰,傍晚夕阳染谷,都有一种温柔而踏实的美。
这里的“居”,不一定是住进民宿,也可以是一整天与山水相对。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心事交给溪水,让脚步跟着峡谷的节奏走。看一根藤如何攀上崖顶,看一朵云如何翻过山脊,看一尾鱼如何逆流而上。这些细微的遇合,恰恰构成了诗意。
归去来兮离开五道峡时,回望来路,山色依旧。它并不急于向人证明什么,只是静静地把山水养在深谷之中。或许真正的诗意栖居,就是这样一种与自然共生、与自我和解的状态。所谓“五道”,也可理解为五重境界:见山,见水,见风物,见自我,最后见天地。五道峡,是山水画卷中的一处留白,也是我们心中长久向往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