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凤凰古城时,天光未亮,街巷里只有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微光。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像是从沱江里刚刚捞起。我放下行李,便匆匆往江边走去,生怕错过古城苏醒前最宁静的模样。果然,还没走近,就看见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层薄纱,将整个古城笼住,吊脚楼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浮在半空。
一、雾起沱江沱江的晨雾,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轻盈的、流动的,像一匹正在织机上的透明丝绸。雾气贴着水面缓缓行走,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把江面分割成无数片镜子。吊脚楼长长的木柱插在江水里,在雾中只剩下黑漆漆的影子,仿佛是水墨画里不经意滴落的墨点,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偶尔有一两声棒槌捶衣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看不清捶衣的人,只闻其声,更让人生出无限遐想——是不是那个叫翠翠的苗家姑娘,正蹲在江边,等待她的傩送从下游回来?
我站在虹桥上,眺望这一片化不开的晨雾。近处的楼阁飞檐在雾气里探出半个身子,青瓦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偶尔滴落一颗,打在青石板的凹陷处,溅起极小极小的水花。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显得格外苍翠,那种绿色被水汽浸润着,浓得几乎要流淌下来。忽然觉得,这古城仿佛一直没有变过,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像一首写在水上的诗。
二、江上扁舟天刚蒙蒙亮,江上便有了动静。一只乌篷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船头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船家,他不紧不慢地撑着篙,船缓缓地从雾里滑出,又缓缓地隐入另一片雾里。篙起篙落间,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把倒映在水中的吊脚楼揉碎,又重新拼接起来。我赶紧举起相机,但很快又放下,因为镜头里只能捕捉到一片灰蒙蒙的调子,那种空灵的诗意,是无论如何也拍不出来的。有些风景,注定只能用眼睛和心去记录。
船家见我站在岸边,用湘西口音问我要不要坐船。我点点头,跳上船,船身轻轻摇晃,惊起几只躲在岸边水草丛里的白鹭,它们舒展着翅膀,掠过雾气弥漫的江面,消失在对岸的树林里。坐在船上,视线与江面几乎平齐,这才发现雾在眼前竟然是流动的,丝丝缕缕,伸手可及,却又抓不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江水与青苔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船家一边撑船,一边低声哼着山歌,调子悠长而苍凉,在雾里绕来绕去,久久不散。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三、苏醒的古城太阳终于从山那边爬了上来,光线并不强烈,而是像被筛过的米浆一样,柔和地洒下来。雾气开始慢慢变薄,渐渐变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这时,古城真正苏醒了。沿江的店铺陆续拆下门板,有卖姜糖的、卖蜡染布的、卖银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沱江两岸,早起的居民提着木桶来打水,也有妇人端着碗筷在江边洗涮,棒槌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反而有一种烟火气十足的诗意。吊脚楼的阳台上,晒出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像彩旗一样在晨风里飘扬。几只土狗在石板街上追逐嬉戏,不时引来主人的呵斥声。
我从船上下来,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路边有老人在卖手工编的小竹篮,深绿色的篾片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一会儿工夫就编出一个精巧的篮子。她说她在这里编了一辈子篮子,凤凰越来越有名,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可她觉得古城还是那个古城,沱江还是那条沱江。我买了一个小篮子,上面还带着晨雾留下的潮气。继续往前走,看见画家支起画架,在画那一片即将散尽的雾。画布上晕染开的淡淡颜色,像梦一样模糊而美好。我想,也许他画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关于边城的旧梦吧。
四、留不住的晨雾太阳升高了,雾气终于完全散去,凤凰古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碧绿的江水,赭红色的石板街,黑色的吊脚楼,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明艳动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回想起来,最美的还是那片留不住的晨雾,它像一层滤镜,把一切现实的棱角都柔化了,只剩下朦胧与诗意。也许凤凰古城是活在晨雾里的,没有了雾,它就回到了人间;有了雾,它便是从沈从文小说里走出来的边城,一个永远温柔、永远带着淡淡忧愁的乡愁符号。
我带着那个竹篮和相机里的几张废片,告别了沱江。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拍清楚凤凰的样子,因为最动人的画面,早已刻在心里——那便是雾锁吊脚楼,篙撑乌篷船,还有江边隐隐约约的捶衣声。这些,才是属于凤凰古城最本真的诗意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