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家界往西，沿澧水支流走进武陵山腹地，峰林渐密，云雾绕村。向导老彭在一片古樟前停下，指着一道石缝间翻涌的清流说：“老龙潭就在下面。”循阶而下，但见一汪碧水嵌在青崖之间，水汽清凉，潭面如镜。这里没有旅游纪念品商店，只在一棵树下供着龙神牌位，摆着几束山花。老彭坐在石头上，讲起了老龙潭的传说。
被贬的龙子相传很久以前，洞庭龙王的小儿子名叫敖青，生性贪玩。有一年，天帝命他给湘西降雨，他却因在山下看傩戏错过了时辰，误了大旱之期。天帝大怒，将他贬入深山，囚在潭底，又请一道符镇住他的龙身。老龙潭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潭边寨子里有个姑娘叫阿莲。她父母早亡，每天到潭边浣衣。日子久了，她发现潭底总有金光闪动，还听见水底有人叹气。阿莲问：“谁在叹气？”水底传来苍老的声音：“我是被囚的龙子。若你肯帮我揭掉额上那道黄符，我便能兴云布雨。”阿莲犹豫，可想到田里的裂口和乡亲们焦渴的脸，她答应下来。
第二天，阿莲按龙子的嘱咐，采来九日九夜的露水，又悄悄在潭边斋戒七天。第七天清晨，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潭底。潭水刺骨，暗流卷着水草，她睁大眼睛找到一块青石，石上坐着一条小龙，额上黄符发出刺眼的光。阿莲伸手撕下黄符，恍惚间水底雷鸣，她被一股洪流托出水面。
她刚上岸，天空便乌云压顶，大雨倾盆而下。百姓在雨里跪拜，仰头看见云雾中有一条青龙盘旋三圈，发出一声长啸，从此飞走。临走前，龙子的声音在阿莲耳畔响起：“你救了我，我保你一方风调雨顺。”那之后，寨子再没闹过大旱。人们说，老龙潭的潭水常年不涸，是龙子报恩留下的灵气。
潭边的禁忌传说讲完，老彭笑着补了一句：“故事虽然远，规矩却留下来。”寨子里的老人至今告诫孩子：潭水不能搅浑，石头不能乱扔，不得向潭中抛洒污秽。捕鱼只能用小网，捉大放小，为的是让龙潭永续清流。有一年，外地人听说潭底有龙珠，带着炸药来炸潭。刚到潭边，晴空突然响了一声炸雷，吓得他们连滚带爬。老彭说：“龙灵在不在谁也不知道，但人心里的敬畏，才是最灵的符。”
湖南山水里的人文温度离开老龙潭时，夕阳把潭水染成金红色。我忽然明白，所谓湖南文化之旅，不只是看山看水，更是听故事、懂人心。一个老龙潭，把天地、神话、村寨和日常生活连成了一条线。潭边那尊斑驳的龙神位，不只是一段想象的寄托，也是山民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沿着来路往回走，梯田里的庄稼正在抽穗，溪水从高处落下，一路唱着歌。老龙潭的民间故事，像一颗清凉的水珠，落进旅途的时光里。它让我相信，每一处山水都有自己的呼吸，而旅行的意义，就是停下来，把那些口耳相传的记忆仔细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