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潭的秋，是从一株老榆树的叶尖开始的。风从潭面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树梢时，便落下几片黄叶，像是不经意间落下的棋子。树下有一方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棋格里的漆已经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刀凿的深痕。我到这里的时候，正有两位老人坐在石凳上对弈，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藏青夹克，都安静得像两尊石像。
棋盘中央摆着几枚棋子，木质的，被岁月磨得发亮。灰布衫的老人执红先走，每一步都极慢，仿佛不是落子，而是在地上种下一粒种子。他走了一手“仙人指路”，藏青夹克便应以“卒底炮”。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惊起树上的麻雀。
我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棋盘上，红方双炮已经摆成“担子炮”的架势，黑方则用“屏风马”稳稳守住。灰布衫的老人忽然停住，抬眼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潭面。潭水在斜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纹。他笑了笑，把炮推了一步，竟是“空心炮”的狠着。藏青夹克神色不变，悄悄飞起一只象，补住了肋道的空当。
古树下的棋局，似乎藏着别样的玄机净月潭的棋盘不止这一处。林间小道旁，凉亭石凳上，甚至湖边的青石上，常能看见画好的棋盘。有的是用白漆画的，有的是用石子摆的，更有的直接以落叶为界，在泥地上画出楚河汉界。下棋的人多是附近的居民，也有远道而来的游客，他们素不相识，却因一盘棋而亲近。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石桌旁看两位老者下棋，看着看着，竟忍不住指点了一手。老者也不恼，反而招手让他坐下：“来，来，你来走几步。”年轻人红着脸坐下，走了几步，渐渐便忘了拘谨，眉飞色舞起来。
这大概就是象棋的魔力。它不需要语言，只凭三十二枚棋子，便能演绎出万千气象。在净月潭边，在古树的荫蔽下，棋盘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车是那穿行于林间的风，马是那跃过水面的鱼，炮是那山寺里传来的钟声，而卒——那些最普通的卒子，就像潭边不知名的小草，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而坚定地往前。它们不求后退，也不问得失，只是向前，一直向前。
古树的影子渐渐拉长了。两位老人又下了一盘，这一次灰布衫的老人换了黑棋，开局便摆出“过宫炮”的阵势。藏青夹克略一沉吟，应以“飞相局”。两人你攻我守，杀得难解难分。忽然，一阵风吹过，几片榆钱落在棋盘上，恰好盖住了一枚棋子。灰布衫老人伸手要去拈开，藏青夹克却摆摆手：“不用，就当它是天外飞来的‘闲子’吧。”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落子。那枚榆钱便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观棋者，看着人间对弈。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夕阳终于沉入潭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两位老人收拾好棋子，起身拍去衣上的尘土。灰布衫老人忽然回头，对着我笑了笑：“年轻人，也会下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说：“象棋啊，不在乎输赢，在乎那个‘遇’字。你遇见一盘棋，遇见一个人，遇见一片林子，都是缘分。”他说完，便和藏青夹克一起晃悠悠地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空空的棋盘，心里却还留着方才的棋局。那盘棋没有下完，也没有胜负。或许永远不会有胜负。净月潭的水依旧轻轻地拍着岸，古树的叶子依旧静静地落。棋盘上的线条在暮色中模糊起来，像是融进了大地本身。我想起那位老人的话，忽然觉得，这净月潭的棋局，其实每天都在上演。棋子是过客，下棋的人也是过客，唯有这潭水、这古树、这风，才是永恒的观棋者。
夜晚的净月潭安静下来。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暖黄的光，像是棋盘上尚未落下的棋子。我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榆树。树下的石桌空无一人，但我知道，明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时，还会有人坐在这里，摆开棋盘，等待一场跨越时间的对弈。而那古树下，永远会有一盘未完的棋局，在风里，在叶间，在净月潭的波光里，静静地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