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园的春，是从柳絮开始的。迎春谢了，杏花落了，路边的草地绿得发亮，风里忽然就有了白茸茸的飞絮。它们不急着落地，只在半空中打一个小小的旋儿，像一群没有名字的精灵，从柳枝间涌出来，又朝着更远的地方飘去。站在公园入口的台阶上望去，满园都是这样的絮，忽高忽低，忽聚忽散，仿佛整个春天都在轻轻呼吸。
清晨的柳絮最好看。阳光还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穿过树梢，落在刚刚发芽的柳枝上。絮从枝条上脱落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团绒毛迎着光一闪，就悠悠地飞了起来。它们飞过石头小路，飞过木桥的栏杆，飞过湖畔那几株老柳树，停在人的肩上、发间，又很快被风带走。湖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柳絮，像是春天写给湖水的一封封没有字的白信；偶尔有鱼跃出，溅起水花，那些絮便惊得四散开去，转一圈再聚拢，继续漂。
黄昏时分，公园里的人多起来。老人坐在石凳上看孩子追絮，孩子跑几步，举起双手一捧，却什么也没有抓住。絮就在他们头顶上飘，像故意逗人似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柳絮落在镜头上，便成了照片里白白的一团柔光。有个小姑娘把一朵柳絮放进掌心，轻轻一吹，那絮便朝着夕阳飞去了。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点白完全融进金色里，才笑着跑开。
我坐在柳树下，看着这些柳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外婆总说，柳絮是柳树的孩子，风是它们的车子，等到秋天，它们就会在远方变成新的柳树。我不信，抓着满把的絮去问她：真的吗？外婆捡起一粒藏在絮里的黑色小籽，放在我手心里，说：你瞧，它带着种子呢。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絮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现在才明白，轻的东西也有一生的分量。柳絮借着风飞过整座山，不是为了流浪，是为了把自己放进泥土里，等待下一场春天。
北山公园的柳絮落在石缝里，落在草叶间，落在湖边的湿泥上。它们看上去仍是那么轻，风一吹便又飞起来，可我知道，有一些已经留下了。等到明年，它们或许会变成新的枝条，抽出新的叶子，再长出新的絮。那时候的春风，还会像今天一样，把白茸茸的絮吹向天空，让它们继续北山公园里这场没有尽头的旅行。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柳絮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纷纷扬扬，像细小的雪片。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絮，回头再看，它们还在飘。北山公园的春日柳絮，轻盈飘舞，舞给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看。也许这就是春天的心意：让不该沉重的都轻起来，让不该停留的都飘起来，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轻轻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