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素有“泉城”之称,而趵突泉便是这方水土最明亮的眼睛。第一次走近它,还未见泉,先闻其声。那声音不是喧哗,不是轰鸣,而是清清脆脆的叮咚,像无数颗玉珠落入玉盘,又像古琴上滑过的泛音,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从垂柳的丝绦间漏下来,把你的心一下子洗得透亮。
绕过回廊,站在泉池边,才能真正看清它的模样。三股泉水从地下喷涌而出,像三朵永不凋谢的白莲,一开一合,一起一落。水花翻卷着,跳跃着,每一朵都那么饱满,那么有力。阳光照在水面上,溅起的珠沫便化作无数彩虹碎片,明明灭灭,恍恍惚惚,让人疑心是走进了某个古老的梦境。池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细细的沙粒,能看见泉眼周围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块。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曳,像绿色的绸缎,随着泉水的韵律舒展着腰肢。
泉声是变化着的。清晨的趵突泉,声音格外清亮,仿佛刚从一夜沉睡中醒来,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雀跃。午后游客多了,人声嘈杂,但那叮咚声依然在嘈杂中寻得到,像一位淡定的老者在俗世中守着自己的节奏。到了夜晚,一切安静下来,月光洒在泉面上,那声音便越发澄澈,叮咚叮咚,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月光的凉意,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坐在泉边的石栏上,闭上眼睛,任那泉水声一遍遍冲刷耳朵。忽然想起老舍先生写过趵突泉:“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好像永不疲乏,永不退缩,只有自然有这样的力量!”是啊,这泉水不知冒了多少年,在唐宋的诗文里冒过,在明清的画卷里冒过,在无数过客的眼底冒过。它不曾停歇,也不曾改变,始终用它那清冽的声响,给这座城市注入生生不息的灵气。
泉水叮咚,是天地间最朴素的语言。它不讲述什么道理,却让你在聆听中安静下来;它不刻意温暖什么,却让每个靠近的人如沐清泉。这种感受,就像在烈日里忽然走进一片树荫,就像在喧嚣中忽然遇见一段旧曲,让人从内到外都透着清爽和安宁。泉水本身就是一种净化,它把泥沙过滤成清澈,把吵闹沉淀成宁静,把自己的生命化为流动的诗。
望着那不知疲倦的泉水,我忽然有些感动。人这一生,总在追逐许多东西,却常常忘记自己内心也有一眼泉。那眼泉是纯净的、活泼的、永不枯竭的,只是被世俗的尘土掩埋了。但愿我们都能像趵突泉一样,无论外界如何,始终咕嘟咕嘟地冒着心底的清凉,保持那份原始的清澈与生机。
离开时,暮色已浓。泉水的叮咚声仍在身后回荡,像一封写满温柔的信,被风轻轻地拆开。我知道,从此以后,每当想起济南,心里便会响起这叮咚声,如沐清泉,清凉而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