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闹市,心被琐事缠绕,连睡梦里都是未读的消息和待办的事项。朋友说,深山里有一处龙潭瀑,水声如雷,潭水碧绿,像大地的一只眼睛。于是我们趁着周末驱车进山,沿着栈道一路向上。路越走越窄,林越来越密,城市的喧嚣像退潮一般,渐渐从耳边消失了。
山路与瀑声行至半程,未见瀑布,先闻水声。那声音起初是隐隐的轰隆,像风穿松林;越往前走,越加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前方奔腾。林间石阶湿润,青苔在脚下软软地托着鞋底,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阳光被树冠筛成碎金,落在溪水上,跳跃着,明亮着。我不由得放慢脚步,大口呼吸这难得的清冽,好像要把肺叶里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尘垢都换掉。
龙潭瀑前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龙潭瀑豁然出现在眼前。一道白练从十几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中途撞在嶙峋的岩石上,碎成千万颗珠玉,又聚成一道急流,跌入深潭。水声不再是远处可怖的轰鸣,而是铺天盖地的风暴,震得人胸腔发麻;可奇怪的是,在这样的轰鸣里,心反而安静下来。潭水碧绿幽深,水面被水柱砸出层层白沫,漾开一圈圈涟漪,再缓缓归于平静。靠近水边,水汽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眉间所有的褶皱。
我找一块大石坐下,长久地望着瀑布。千百年来,这水就这样一直流着,从不问来者是谁,也从不挽留谁。它只是落下来,破碎,汇聚,再向前流去。崖壁上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草木,细小的根须抓着岩石,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鸟从瀑布前掠过,鸣叫被水声淹没,却依旧执拗地飞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却又不那么孤独。所有积压在心头的烦恼,都被这巨大的水声冲散,化作了水雾,消失在空气里。
坐在潭边,我忽然想起读过的一句诗:“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从前只觉得诗句清雅,此刻才懂得,山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不说,却什么都说了。风穿过树梢,水石相激,云影在潭底缓缓移动,所有景象都在提醒我:活在当下,便已足够。
我试着绕到瀑布侧面,那里有一块被水雾濡湿的平台。从侧面看,瀑布像一匹展开了的素绸,又像一条倒悬的河流。水流在岩石的棱角上切出细密的沟痕,每一道沟痕都像时间的皱纹。我伸出手,接了一捧水,凉意顺着掌心钻进血脉,瞬间唤醒了沉睡的感官。那一刻,所有关于得失的焦虑,都显得轻如鸿毛。
归途下山时,夕阳正从山脊背后沉下去,把瀑布染成一片暖金色的纱帘。我回头看了一眼,龙潭瀑依旧轰鸣如初,像是山的心脏在跳动。来时怀着一腔沉闷,去时却觉得内心清朗而充盈。原来山水从来不说教,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你在水声中辨认自己的声音。这一趟,与其说是游览,不如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