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崂山南麓的青石板路盘旋而上,未及瀑布,先闻水声。那声音起初是细密的,像风穿过松林时的低语;走得近了,便渐渐浑厚起来,轰隆隆的,仿佛大地深处有一架巨鼓在擂响。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龙潭瀑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野。
那是一片陡峭的岩壁,高约百米,泉水从顶端奔涌而下,在半空中被嶙峋的岩石撕扯成数条银练。最壮观的是中间那一道,水量丰沛,直泻而下,撞击在下面的巨石上,迸溅起万千碎玉。阳光恰好从云隙间漏下来,水雾中竟生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潭上,转瞬即逝。我站在观瀑亭里,任由水汽扑面而来,衣裳渐渐潮湿,却舍不得挪动一步。
龙潭瀑的壮丽,不只在飞泻的气势,更在那从不间断的轰鸣。那声音时而如千军万马踏过山谷,时而又似巨钟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但细听之下,轰鸣中又含有清脆的珠玉之声,那是崖壁上激起的无数水滴,纷纷扬扬落入潭中时发出的回响。这声音是活的,有着自己的节律;瀑水大时,如骤雨临城;瀑水小时,又如林间溪语,但从未有一刻停歇。
潭水是极深的,深得发绿,像一块浸透了的翡翠。瀑流注入处,翻涌着白色的水花,向外漾开一圈圈涟漪,渐渐平静下来,变成一汪幽静的碧水。传说曾有白龙在此修炼,每逢雨夜便会腾空而起,那瀑布就是它留下的爪痕。我不大信这些神异之说,但凝视这深潭时,总觉得水下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由这千万年飞泻的水所打磨出的、清澈而沉静的世界。
最动人的时刻是雨后初晴。山上积水汇聚,瀑布便比平日里壮阔了数倍。水声如雷,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颤动。水雾弥漫开来,将观瀑亭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纱帐中。我闭上眼,感觉那水汽钻进口鼻,凉丝丝的,带着山里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睁开眼时,看见一条更大的彩虹横跨潭上,像是山神搭起的玉桥。
古人在崂山刻过很多字,龙潭瀑旁也有题刻,上面写着“龙潭瀑”三个大字,虽经风雨侵蚀,仍清晰可辨。我抚摸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想到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樵夫渔父,也曾站在这里,看着这一样的飞瀑,听着这一样的水声。瀑布依旧,而人已非。
天色渐晚,山风渐凉,游客陆陆续续下山去了。我仍流连在瀑前,看暮色将银白的水流染成金黄,又渐渐变为暗紫。水声依旧轰鸣,仿佛自洪荒以来便如此,还要一直轰鸣到地老天荒。离开时,我一路回头,直到那飞泻的银练完全隐没在山势之中,耳畔却仍回响着那浩荡的水声。
龙潭瀑的壮丽,不在一时一景,而在那永恒的飞泻姿态。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新的水花在旧的位置盛开;每一次凝神,都能从轰鸣中听出微妙的差异。这天地间的巨瀑,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着每一个过客:真正的壮美,从来不必言语,只要生生不息地流淌,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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