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绍兴,雨丝斜织,将整座古城浸润成一幅水墨画。我撑着一把伞,沿着鲁迅中路慢慢走去,穿过一条条旧巷,终于在一座青瓦粉墙的台门前停住了脚步。门楣上,“鲁迅故里”四个金字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这里,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巨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二、百草园的野趣踏进正门,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像一面深褐色的镜子,映照着百年前的身影。穿过仪门,来到鲁迅故居的老屋。木质的门窗、粗大的柱础、纵横的梁架,处处透着江南大户人家的沉稳。然而,我看着堂前那盏油灯、书桌上的旧砚,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烛光下摇头晃脑地诵读《四书五经》。他曾在这里做过多少梦,又曾怎样渴望挣脱这方天地?
再往前走,穿过一条长长的弄堂,就到了百草园。百草园其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园,长着几畦碧绿的青菜,稀疏的几株皂荚树,角落里还有一口石井栏。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方寻常土地;但在鲁迅的记忆里,这里“有无限趣味”。我站在园中,试图寻找那个童年鲁迅的身影——他蹲在地上,掀开砖块,看蜈蚣如何仓皇逃走;他爬上花坛,摘覆盆子,指尖尝到又酸又甜的味道;他仰起头,听蝉鸣声声,看黄蜂在菜花间忙碌。我默默想:正是这些童年的野趣与自由,悄悄滋养了一位文学大师的审美与想象。他把这一方小园写进文章,也把一代人的童年写成了永恒。
三、三味书屋里离开百草园,再往东走,过了石桥,便是三味书屋。书屋不大,正中悬挂着“三味书屋”匾额,下面是一幅画着梅花鹿的古画。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北角一张刻着“早”字的小木桌——那是鲁迅当年的座位。我凝视着那个刀刻的“早”字,仿佛看见少年鲁迅因迟到被先生批评后,一声不响,在书桌上给自己刻下一份自律和倔强。他也许是第一个懂得“早”的人,从此一生都在与时间赛跑。我又想起《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那位戴着大眼镜、总是把头拗过去拗过去的寿镜吾先生。他治学严格,却不曾将孩子的好奇心尽数剿灭。也许正是这样的先生,在有限的规矩中包容了一个孩童的成长。
四、寻根深处在故里的各个展室中,我的脚步时时放慢。玻璃橱里陈列着鲁迅的手稿、信札,还有那支著名的“金不换”毛笔。笔尖已有些磨损,墨痕却依旧清晰。我看到他写下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那不只是诗句,更是他用一生践行的姿势。他少年时确曾离开故乡,去南京、去日本、去北京,寻求别样的人们;但他从未停止对故乡的回望。闰土、豆腐西施、阿Q、祥林嫂,那些人物的原型,不少都从这片土地的底层生活中走来。他把血泪刻在纸上,把黑暗撕开给人看,同时也在字缝里藏着一缕对故乡难言的温柔。
走出鲁迅故里,已是黄昏。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片淡青色的光。咸亨酒店前,一块写着“孔乙己欠十九个钱”的水牌依然挂着,恍如旧日。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台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感动:所谓文学的寻根,其实不是寻找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而是寻找一个人最初从哪里出发,寻找一个民族的精神源头。鲁迅故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成了我们与他之间最直接的触碰。在今天的喧嚣里,我们依然需要一遍遍地回来,回到这个让他成长、也让我们清醒的地方。就像他说的:“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文学之根,原来就深埋在这样一片朴素的故土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