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水,汾河西岸,一片黄土地静默千年。这里没有悬空寺的险绝,也没有云冈石窟的恢宏,却因一位女子而承载了历史的厚重与苍凉。择一个清朗的午后,我踏入则天庙,去寻访那位独一无二的女皇留下的印记。
庙门并不高大,青砖灰瓦,朴素得近乎谦卑。跨过门槛,迎面是古柏森森,枝叶虬曲,仿佛诉说着久远的故事。正殿前一方石碑,字迹斑驳,隐约可辨“则天圣母”字样。这庙宇始建于唐,历代重修,但那股唐代的雄浑气韵,依然在梁柱间流转。殿内塑像端坐,凤冠霞帔,面容沉静---不是传说中威严霸气的帝王,倒更像一位慈祥的老妇。然而细细端详,那双眉宇间隐约透出的果决,又分明是经受过政治刀光剑影的人才有的气度。
导游轻声讲解:武则天生于文水,这里是她父亲武士彟的故里。她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到昭仪,从皇后到天后,最终登上帝位,改唐为周。这庙宇正是她称帝后追封先祖、祭祀家庙所建。我站在殿前,忽然想:她一生颠沛,洛阳的宫阙才是她的舞台,长安的朱雀大街见证过她的威仪,可最终,她还是回到了这出生的地方,以“则天”为名,接受后人的香火。这或许是一个帝王叶落归根的执念,又或许是她与这片土地割舍不断的血脉牵连。
庙里游人不多,三三两两,皆是慕名而来。有人在碑刻前摹写字体,有人在古柏下合影,还有人像我一样,只是静静地站着,任思绪飘远。侧殿有展览,陈列着与武则天有关的文物与史料。一方残损的唐砖,一块刻有“金轮圣神皇帝”的铜牌,还有后人对她评价的书册---毁誉参半,褒贬不一。她重用酷吏,也开创殿试;她杀伐果决,也爱惜人才。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而她,更是将这种复杂性演绎到了极致。
走出正殿,绕过回廊,后院有一方水井,井栏光滑,据说当年是供庙内僧人取水所用。井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青苔斑驳的井沿。我俯身探望,只见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时间的深渊。忽然想起《资治通鉴》里对她的评述:“虽牝鸡司晨,然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短短一句,道尽了她的功与过、荣与辱。
离开时,夕阳斜照,给古庙镀上一层金边。回头望去,那静默的殿宇在暮色中愈发庄严。山西的深厚,从来不只在名山大川、雄关险隘,更在这寻常小庙里藏着的历史回响。武则天的一生,像一场大梦,梦醒之后,无字碑依然矗立在乾陵,而这座家庙,却成了她与故乡最后的联系。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我想,这便够了。历史不必时时提起,但它就在那里,像这庙宇,像这古柏,像这默默流淌的汾河水,永不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