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化寺,坐落于山西大同古城南隅,俗称南寺。它不像某些名刹那般游人如织,却以其辽金巨构的雄浑气魄与静谧禅意,默默伫立了千余年。山门之外是车马喧嚣,山门之内却自有一片清凉世界。我未曾刻意求访,只是信步而来,恰逢秋日高爽,便踏入这座古寺,想寻一段无事光阴,体验一回佛教禅修的安然。
初入山门,迎面便是天王殿,殿内四大天王塑像虽已斑驳,但威严犹存。穿过殿宇,眼前豁然开朗。主殿大雄宝殿坐落于高台之上,屋顶平缓,出檐深远,唐风犹存,辽韵十足。殿前数株古松虬枝盘曲,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青砖地面上,斑斑点点,像是碎金,又像是岁月的注脚。没有讲解员的连篇推介,也没有熙攘的人群,有的只是风过檐铃的清脆声响,和偶一飞过的鸦影。
石阶之上,步履放缓禅修,从进入寺院的第一刻起,其实已经开始。佛门所谓“行住坐卧,皆是禅”。我试着放缓脚步,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一级阶石都被时光磨得圆润光滑,足底踏上去,可以感受到一种温润的质感。我默念着呼吸,吸气时抬脚,呼气时落脚,不再想下一站要去哪里。就这样,短短数十级台阶,竟走了半晌。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巨大的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仿佛洞察六道众生。殿内香火不盛,但缭绕的烟雾缓缓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我在蒲团上轻轻跪下,又起身,没有祈愿,也未求索,只是恭敬地合掌,将心放空。这一刻,尘世的得失荣辱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此刻的宁静。
禅堂静坐,观心自照善化寺的东侧有一处小院,院落静谧,正是僧侣日常修行的所在。我有缘得入一间禅堂。堂内陈设简朴,几排蒲团整齐铺地,窗明几净。一位老僧示意我坐下,他并不言语,只是跏趺而坐,调匀呼吸,双目微垂。我学着样子,盘腿坐定,起初腿脚酸麻,心绪纷飞,总觉得杂念像野马脱缰,难以遏制。
渐渐地,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呼吸。鼻端的一吸一呼,在宁静中格外清晰。原来呼吸并不只是在肺腑之间,而是与整个身体相融,甚至与殿堂的寂静相融。杂念依然会来,但我不再追逐,只是看着它来,看着它去,像看天上的云卷云舒。不知坐了多久,只觉身体渐渐松软,眉心的一丝紧绷也悄然消散。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所谓禅修,并不是清除烦恼,而是学会与烦恼和解;不是追寻什么,而是安住于当下。
经行于廊下,触目皆禅出禅堂,老僧带着我缓缓经行。他步履极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不慌不忙。廊下光影流转,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老僧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你听,这风铃是因为风才响,风过之后,它又归于寂静。心若无所著,万法皆如此。”我没有回答,只是和他一起,沿着长廊走了几圈。每一步,都像与大地轻轻对话。
回望整个善化寺,辽代的台基、金代的殿宇、明代的塑像,层层叠加,却丝毫不见堆砌之感。它们各自安置在自己时空中,如如不动。我不再急于拍照记录,也不再惦记行程,只是把眼前的一切装进心里。这才是“漫步”的真义——不是赶路,而是感受路。
一盏清茶,满室禅香寺院的最后一站,是客堂里的一盏清茶。老僧为我斟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他依旧不多言语,只是坐在案前,捻动手中的佛珠。我静静看着茶水氤氲的热气,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禅修,真像这盏茶:初入口时,是纷繁世事的苦涩;静心品味时,是返璞归真的清甜。
走出善化寺,已是暮色四合。身后的寺门缓缓合拢,把那一片寂静锁在了尘世之外。可我知道,禅修的体验并未结束。只要能时时觉察自己的心念,即使身处闹市,内心也依然可以是一座古刹。漫步善化寺,不仅是一次与千年文物建筑的相逢,更是一次向内的行走。佛法说:“一切唯心造。”心若安定,何处不是清凉地?这一程,我带回的不是纪念品,而是一颗暂且放下的心。
凡尘苦短,不妨常来走走。在善化寺,你无须懂得任何深奥的教义,只需带着一颗愿意静下来的心。漫步中,禅意自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