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龙王山的脊背时,我正站在山腰的观景台上。薄雾从峡谷里慢慢升起,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在半空里盘旋。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我想起你曾说,山里的风是有颜色的,青的,绿的,还有一点点金黄。此刻我信了。
写一张明信片我在山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是龙王山主峰,雪线之上有一朵云,像你离开那天窗外的形状。我坐在门槛上,用铅笔写下:“今天我又上山了。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身边少了你。”铅笔的字迹淡淡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山里的信号不好,消息总是断断续续。我忽然觉得,明信片才是最适合这座山的。它慢,慢到可以装下一整个黄昏;它轻,轻到只载得动思念。我把明信片翻过来,想写很多话,却只写了一行——“这里的星空很近,你若在,我们就能数到同一颗。”然后我把它塞进邮筒。邮筒生了锈,站在古树下面,像一位沉默的老邮差。
山与远方龙王山并不高,却因为云雾而显得深邃。每一次转弯,都会遇见不同的树,不同的石,不同的溪流。我在山路上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刻进记忆里。原来远方并不一定遥远,它有时候只是山的另一边,只是一张明信片的距离。可是思念偏偏不肯走直路,它要绕最高的峰,涉最冷的溪,最后才肯抵达。
黄昏时,我坐在山门的石阶上,看见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往山下走,后座上绑着绿色邮包。太阳正好落在他经过的垭口,把他的背影镀成金色。我忽然眼眶发热。那封薄薄的信,会翻过几座山,穿过几条河,最后躺进你楼下的信箱吗?你会不会在某个忙碌的午后,忽然停下,拆开这张从龙王山寄出的夏天?
夜色里的邮路入夜后,山静得能听见星星眨眼。我躺在农家乐的床上,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世界变小了。可是我的心却很大,大到能装下这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我想起去年秋天,我们在这个山坡上捡枫叶,你把最红的那一片夹进书页,说那是山写给心的信。如今书页还在,枫叶还在,你却在远方。
我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山泉的清冽。我对着风说:如果你到了她所在的城市,请你放轻一点,不要惊扰她的梦,只替我在她窗外的那株桂花树上,留一个龙王山的口信。风没有回答,但屋檐下的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一串送信的马蹄声。
把思念交给山有人说,想念一个人时,山会替你走一半的路。我从前不信。可是今天,当我沿着龙王山的古道一直走到最深的谷底,看到一块巨石上刻着“待归”二字,我忽然懂了。山不会移动,但它会记住所有来过的人,记住他们的脚步、呼吸和没说出口的话。它把这些都藏进年轮,藏进云海,藏进每一片落下的叶子。等风来,等雨来,等那个该收到的人到来,山就把这些慢慢讲给她听。
离开的时候,我又买了一张明信片。这一次,我没有写地址。我把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压在龙王山顶的玛尼堆下。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会发现这张明信片上的字迹被露水洇开,只剩下三个字:想念你。
那张寄往远方的明信片,其实从未真正寄出。因为它一直都在路上,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座与龙王山遥遥相望的山峰之间。远方的你,若哪夜抬头看见一颗流星,那便是我从龙王山投递给你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