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泉州南安市的晋江之滨,有一座并不算高峻却名动天下的山——九日山。它虽无奇峰怪石,却因满山摩崖石刻而成为闽南文化的精神地标。这些石刻沉默不语,却以刀锋与墨痕,在坚硬的岩石上刻下千年的风霜与记忆。探秘九日山,便是在触摸一部无言的闽南史书。
九日山之名,相传始于晋代。西晋末年,中原板荡,士族南渡,有衣冠士族于重九之日登高于此,遂得名。此后,这座山便与文人墨客、高僧大德结下不解之缘。山间古木参天,梵宇隐现,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散布于山崖上的七十七方摩崖石刻。从唐至清,跨越千年的题刻,或咏景抒怀,或纪事铭功,或祈福禳灾,形成了一幅瑰丽的历史长卷。
步入山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代石刻。那是九日山石刻的黄金时代。宋元时期,泉州为东方大港,九日山正当晋江入海之要冲,海舶往来,商贾云集。山上的九日山昭惠庙,奉祀着海神通远王。每逢海舶启航之前,市舶司官员、郡守必率僚属登临此山,举行祈风仪式,祈求海神赐予顺风,护佑商船平安。这些祈风仪式并非虚礼,而是刻在石头上的庄严契约。现存最早的祈风石刻为南宋绍兴五年(1135年),而最重要的当属淳熙元年至咸淳二年的十方祈风石刻。这些石刻详细记载了祈风的时间、地点、参加官员的姓名与官职,是研究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珍贵实物资料。
静立于一方石刻前,辨认那略显斑驳的楷书,仿佛能听见八百年前的海风呼啸。石刻上的姓名,如“虞仲房”“倪思”“章楶”等,皆是当时的泉州守臣或提举市舶司的官员。他们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在香火缭绕中登高望海,祈求“舟舶所经,波平如席”。石刻中不乏“遣舶祈风于延福寺通远善利王祠下”的记文,词句简洁,却蕴含着对海洋的敬畏与对贸易的期盼。这些石刻不仅是礼仪的记录,更是泉州作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无声见证。
除祈风石刻外,九日山还有大量文人雅士的题咏。宋代名臣朱熹曾多次来游,留下“溪流南绕,山势北连”的题句;其挚友陈知柔亦有诗刻。明代大书法家张瑞图、清代巡抚潘思榘等,也在此留下墨宝。这些题刻或行或楷,或隶或篆,铁画银钩,各具神采。它们与山林相映,使自然之景与人文之情浑然一体。观其字,如见其人;读其诗,如闻其声。那“九日”二字,便因这些石刻而被赋予了永恒的文化生命。
石刻不仅关乎文人雅事,更承载着民间信仰与乡愁。山中还有一方宋代《修山路记》,记述了当时由僧人募资修整道路的善举。可见,这些石头并非只属于精英阶层,它们也铭刻着普通人的虔诚与善意。每一道刻痕,都是人与山、人与神、人与历史的对话。即使是那些无款的残刻,也在风雨侵蚀中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然而,石刻是脆弱的。风霜雨雪、苔藓藤蔓、人为拓印,都在不断磨损着它们。如今,九日山石刻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人们搭建了护碑亭,安装了监测设备,但比物理保护更重要的是对文化记忆的守护。当我们读着石刻上“祈风”二字时,读出的不仅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更是闽南人向海而生、敢拼会赢的精神基因。
夕阳西下,九日山影斜映江中。那些石刻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深邃。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有体温的故事,有呼吸的史册。探秘九日山,不是猎奇,而是为了在时间的尘埃里,找到一条通向过去的路径,再从中走出,更清醒地走向未来。每一方石刻,都是一扇半掩的门;门后,是闽南千年的潮起潮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