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山不高,却足以让人仰望很久。它位于泉州晋江之滨,是清源山的一条支脉。一个秋日的清晨,我踏访这里,准备用一场徒步,去会一会宋元时期那场蔚为壮观的海洋文明。
山间石阶,每一步都踏着千年走进山门,最先遇到的是延福寺。这座古寺始建于西晋,是泉州最早的佛教寺院之一。晨钟尚未敲响,香炉里却已有袅袅青烟。我没有急着进寺,而是沿着右侧石阶开始登山。石阶并不陡峭,但每一级都被时光打磨得圆润光滑。路旁的榕树垂下细密的气根,像帘子一样遮住阳光;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让山林更显清幽。
据说,九日山的名字源自晋代避乱南迁的士族。他们每年九月九日登高临远,望故土而寄乡愁,久而久之,这里便被称作“九日山”。西晋末年,中原士民入闽,沿晋江而居,把中原的节气、诗文与礼俗带到了这片土地。可以说,九日山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南迁者安放记忆的精神家园。
祈风石刻,海丝记忆的见证走过半山腰,便看到一处开阔的岩石群。这就是九日山最著名的祈风石刻。宋元时期,泉州已是“东方第一大港”,帆樯如林,商旅如织。远洋帆船依赖季风航行,秋冬北风起,正是商船出港的好时机;春夏南风来,则是船队归航的日子。市舶司官员与地方要员,会在九日山下的延福寺设坛祈风,祈求海神护佑风信顺达。
这些仪式被刻于山崖之上,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的“祈风石刻”。现存的十几方石刻中,有楷书、行书、篆书,字体庄重而秀丽;石刻内容详细记录了祈风的时间、地点、参与人物,甚至还有“祈风于九日山”的明确字样。我站在碑前,仿若穿过时空,看到千年前官员们身着朝服,面向大海举香祝祷;看到泉州湾里等待出港的船帆,正随风猎猎作响。这些石刻,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海上丝绸之路最真挚的日记。
尤须一提的是,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九日山祈风石刻正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古代航海者早已用信仰、经验与勇气,把文明的航线铺向大洋深处。
古寺钟声,禅意与人文交织继续向上,山间的风愈发清爽。延福寺的钟声隔着林梢传来,与鸟声、松涛声交织在一起。九日山自古以来也是文人雅士的隐读之所。唐代诗人秦系曾隐居于此,与贬官泉州的名相姜公辅结为至交,于同一山间谈诗论道。南宋理学家朱熹曾数次登临,留下题咏。山上的摩崖题刻多达七十余方,除祈风石刻之外,还有关于游历、纪事、咏怀的内容。站在一处题刻前,我忽然明白:古人登山,不仅为看景,也为寄情。山石上的每道笔痕,都是一段心事,一次会晤,一种生命与山水的对话。
登上山顶时,视野骤然开朗。晋江如一条银带,温柔地绕过田野与城镇;远处泉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可以想见,宋元时代那些出海的人,站在这座山上回望故乡,既有离别的惆怅,也有远航的壮心。而今天的我,站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心中同样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动:原来历史不必到博物馆里寻找,它就在脚下,在石上,在风吹过山林的声响里。
下山之后傍晚,我沿另一条小径下山。夕照把九日山染成暖金色,摩崖石刻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回头再看,山还是那样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场关于祈风、远航、乡愁和诗意的文化体验,已经深深留在心里。九日山之旅,确实是一场穿越历史的文化体验。它让我相信,山海之间,文明从来不曾断绝;人类向海而生的勇气,也从未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