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洞庭湖从薄雾中醒来。水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早起的鸬鹚立在船舷上梳理羽毛,老渔民张伯拨开舱门,用竹筒舀起湖水洗了把脸。这是他在湖上生活的第四十个年头,每一道波纹都像掌纹般熟悉。
一舟一网一江湖洞庭渔民的早晨从解缆开始。木船晃晃悠悠离岸,橹声咿呀,划破湖面的宁静。张伯的捕鱼方式很传统——手撒网。他站在船头,腰身一扭,手中网衣如荷花般绽开,精准地罩住一片水域。这种技艺没有十年功夫下不来,讲究的是身形、力道和眼力的配合。“网要撒得圆,落水要轻,鱼才不会惊。”说话间,他缓缓收绳,银鳞在网眼中跳跃,鲫鱼、鲤鱼、鳊鱼,鲜活地跌进舱里。
不远处的浅湾里,老渔民李叔正指挥着鱼鹰。四五只鸬鹚在水面穿梭,脖子上的细绳控制着它们不能将大鱼吞下。猛然间一只鱼鹰扎入水中,再浮起时嘴里已衔着一条奋力挣扎的鳜鱼。李叔利落地捏住鱼鹰脖颈,将鱼倒出,顺手塞给它一条小鱼作为奖赏。这种延续千年的捕鱼方式,如今更多是表演给寻访原生态的游人观看,但老人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依然保留着先祖的温度。
船上的烟火人间渔家的日子多半在船上度过。舱房虽小,一应俱全:船头是灶台,一口铁锅,几副碗筷;中舱铺着被褥,晚上打开就是床;船尾堆着渔具和杂物。到了饭点,张嫂从湖里舀水,在摇晃的船上切菜做饭,动作稳当得如同在陆地上。刚出水的鲜鱼只需简单料理——刮鳞破肚,丢进滚水里,加几片姜,撒一撮盐,再放一把湖上采来的野葱。奶白的鱼汤在锅里翻滚,鲜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就着湖风喝上一碗,鲜得人直咂舌。如果运气好,还能在芦苇丛里捡到野鸭蛋,那是难得的加菜。
渔民们闲下来时爱唱渔歌。那些没有文字的调子从祖辈口口相传,唱的是春汛秋汛、鱼群走向、湖神传说。歌声粗粝悠长,贴着水面传得很远,和着桨声、浪声,汇成洞庭湖独有的声音记忆。入夜,渔船连成一片,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像是漂在水上的星子。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搅碎满湖月色。
一湖生态万古流洞庭湖的富饶不仅在于鱼。丰水季节,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枯水期则洲滩裸露,芦苇连天。这里是候鸟的天堂,每年冬季,成千上万的小天鹅、白鹤、大雁来此越冬。张伯说,他们打鱼时常常与鸟群相遇,白鹭就歇在船舷上,一点也不怕人。“鸟吃小鱼,我们吃大鱼,各取所需。”这种朴素的生态观,让渔民们自觉成了湖上最早的守护者。他们懂得在鱼类产卵期休渔,懂得不涸泽而渔,更懂得敬畏自然的脾气。
然而,时代在变。禁渔政策实施后,大部分渔民上岸转产,像张伯这样还在持证进行生态捕捞的人越来越少。木船换成了铁壳船,风帆变成了马达,但那份与湖水共生的生活方式,却在一部分人手里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如今,有些渔民办起了渔家体验游,让城里人跟着出湖撒网、学做船菜、听渔歌。游客们穿上救生衣,笨拙地学着撒网,网没撒开反而把自己绊了一跤,惹得全船大笑。欢笑中,古老的渔猎文化以一种新的形式延续着生命。
夕阳西下,湖面染成一片橘红。张伯的船开始返航,鸬鹚们安静地蹲在船头,喉囊鼓鼓的。他点起一支烟,望着远方天水交融的弧线,缓缓说道:“湖养了我们祖祖辈辈,现在该我们养湖了。”话音落下,橹声又起,小船渐渐化作金波上的一个黑点,给这幅原生态的画卷留下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