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及将整个天空烧得透亮,黄石寨已经开始了它如梦如幻的一天。山腰间,云雾缓缓升起,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正用最轻柔的笔触,在天地间慢慢晕染出一幅水墨丹青。我站在观景台上,任凭清凉的山风拂过面庞,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远山近树,皆在有无之中,真应了那句“云雾缭绕”的意境。
黄石寨位于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内,是武陵源风景名胜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海拔一千二百余米,四周皆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顶部却相对平坦,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凌空观景台。相传汉朝留侯张良曾隐居于此,因感念师父黄石公的授业之恩,便将此地命名为黄石寨。历史的烟云与自然的造化交织在一起,使得这片土地自有一股说不尽的悠悠古韵。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拾级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偶尔有松鼠在枝头跳跃,惊落几片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满是苔藓的石阶上。越往上走,雾气越是浓重,起初还能看清十丈开外的景物,渐渐地,连身边同伴的面容都变得朦胧起来。水汽凝结在发梢、眉尖,整个人都好像被这山水洗涤了一遍。这种与云雾相拥的体验,是黄石寨最慷慨的馈赠。
终于登临寨顶,眼前豁然开朗——不,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开朗。云海茫茫,无边无际,那些平日里峥嵘的奇峰异石,此刻只露出一个个青黛色的山尖,像是大海中的孤岛,又像是天宫遗落在人间的仙山楼阁。五指峰、摘星台、天桥遗墩,这些平时耳熟能详的景致,都在云海里时隐时现,变幻不定。一阵风吹过,云雾翻涌,山峰便像活了一般,有的缓缓探出头来,有的又羞怯地隐去,直让人看得入神,竟忘了身在何处。
最令人叫绝的,当属“南天一柱”。这根高达两百余米的石峰,四壁陡直,孑然独立,通体被岁月的风霜侵蚀成赭褐色,在乳白色的云雾中显得格外醒目。传说它是当年女娲补天时遗落人间的五彩神石所化,千百年来,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过往的流云,听万壑的风声。云雾或浓或淡,它便在这变化中展现出万千姿态:浓时如定海神针,撑开一片混沌;淡时如倚天长剑,直刺苍茫。站在它面前,你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沿着环寨步道缓缓前行,一步一景,景景不同。有时云雾忽然散开,阳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整片山峦染成一片金色。山间的松柏,被水汽洗过之后,绿得愈发青翠欲滴。远处的梯田、村落,也隐约可见,像是世外桃源,与这雄奇的山水构成了最和谐的画面。而更多的时候,云雾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角,它赋予山水以灵性,让坚硬冰冷的岩石也有了缱绻柔情。
站在摘星台上,我仿佛能伸手触及天空。传说昔有道人于此修炼,夜观星象,可以摘取星辰。或许正因为海拔与雾气的缘故,这里的星空确实比别处要低垂、要澄澈。不过白天看不到星辰,却能看到云雾演绎的另一番宇宙——它们聚散离合,像是星云的诞生与毁灭,每一秒都在上演着亘古不变而又瞬息万变的宇宙法则。人在这宏大的尺度面前,所有琐碎的烦恼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黄石寨的美,不仅在于山峰的奇、松石的怪,更在于云雾的点化。如果说张家界的山峰是大地的骨骼,那么云雾就是流动的血液;如果说奇峰构成了壮丽的躯体,那么云雾就是那口鲜活的气息,让一切有了生命。没有云雾的黄石寨,或许只是一幅写实的油画,让人赞叹其逼真;而有了云雾,它便成了一首朦胧的诗,一幅写意的画,可以让你看上千遍万遍,而每一遍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动。
几个小时的流连,竟不觉日已偏西。下山的时候,云雾渐渐稀薄,山形也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棱角分明,气势磅礴。回头望去,黄石寨依旧伫立在斜阳里,笼罩着最后一缕不愿散去的轻薄烟霭,像是回味着一场刚刚落幕的梦境。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叫做“山水画卷”了——它不是静止的,而是活着的,每一刻都在挥洒,每一眼都是绝笔。而我,不过是那个偶然走进画中的过客,沾了满身的云气,带走了一整幅关于山与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