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山,是需要仰望的,唯有黄石寨,是用来俯瞰的。
清晨,索溪峪的雾还没散尽,我们便踏上了通往黄石寨的石阶。山路曲曲折折,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杉林,偶尔有山风挤过,送来一阵凉意,也送来远处溪涧隐隐的水声。石阶很古旧了,边缘长着青苔,缝隙里探出不知名的蕨草,露水打湿了行人的裤脚,也打湿了那些流传已久的传说。有人说,这里曾是黄石公的修炼之地,又有人说,张良曾在此隐居。其实,黄石寨不需要这些附会,它本身就是一部顶天立地的传奇。
山越攀越高,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途中经过几处观景台,有人迫不及待地探头张望,只见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什么也看不见,便有些失望地缩回头去。我却觉得那云海极好,它是群山的面纱,不肯轻易示人。真正的大美,总要经历一段屏息凝神的等待。于是我们继续向上,石阶变成了栈道,贴着一面巨大的赤壁蜿蜒而行。那石壁是石英砂岩,亿万年的风刀雨剑,将它刻成了一排排粗粝的棱角,却又覆着薄薄一层赭红,像古铜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子沉默的刚毅。
凌空一望
终于登顶了。六奇阁巍然立于山巅,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我们没有急着登阁,而是先跑到一侧的悬崖边上。就在那一刻,云开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掀开了漫天的纱幔。先是最近处的几座孤峰探出头来,像是刚刚苏醒的巨人,兀自立在深不见底的壑谷之中。紧接着,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显现,起初是水墨画里淡淡的轮廓,后来颜色一层层加深,成了青黛,成了翠绿,最后连岩壁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那不是一座山,是千百座山峰,密密匝匝,如剑、如戟、如笋、如人,浩浩荡荡地排向天际。它们沉默地站立着,站了千万年,站成了一支天地间最雄浑的军队,而黄石寨,就是检阅它们的将台。
这就是张家界,这就是石英砂岩峰林地貌献给世界的奇迹。站在这里,你会忘记所有山水画里的构图法则——什么“高远、深远、平远”,在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眼前的群峰根本不屑于被人为地框定,它们以一种蛮横而自然的方式野蛮生长,直上直下,劈空而来,巨大的体量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你只能屏住呼吸,任凭目光被那一根根冲天的山柱牵引,从谷底到云端,反反复复,如同一次灵魂的俯冲和拉升。
五指峰与摘星台
沿着山脊走过,便到了“五指峰”前。五座石峰并肩而立,高低错落,果然像一只巨掌从大地伸出,掌心朝天,仿佛在托举着什么。我想,那托举的,大概是亘古的苍穹吧。再往前走,便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摘星台”。那是一块悬空突出的岩石,仅容数人站立,三面是万丈深渊。扶着铁索踏上,顿觉山风陡然猛烈起来,衣袂飘飘,似乎要将人卷去。向下看,渊谷幽幽,深不见底,只见云雾如涛,翻滚升腾,偶有一两只苍鹰在膝下盘旋,翅膀几乎能擦到岩石。那一刻,你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强烈的飞翔的欲望。原来,摘星台摘的不是星,是凡人想要挣脱尘网、遨游太清的痴念。
同行的人忽然轻呼:“看,金鞭溪!”循声望去,只见群峰脚下,果然有一条白练般的水光,隐隐约约,在千山万壑间蜿蜒穿梭。从这万丈高处看去,它细得像一根银线,串起了无数峡谷。那条溪水边,游人们大概也正仰望着我们吧。我们看他们是蝼蚁,他们看我们,不过是山巅上的几个黑点。卞之琳的诗忽然浮上心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只是在这里,谁也装饰不了谁的梦,大家都成了这雄山秀水的一部分,渺小,却又幸运。
黄昏的告别
流连至黄昏,夕光西斜,整个峰林换了容颜。原本青绿的岩壁被镀上了一层金红,接着又幻化为紫铜色,再到最后,成了靛蓝剪影。群山像燃烧过后的炭火,逐渐冷却,沉入苍茫的暮色里。云雾重新聚拢,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峰尖,像是温柔的告别。
下山时,我不断回望。黄石寨的峰顶在晚霞中已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小点。我想,所谓“登顶俯瞰,群山尽收眼底”,收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山,更是心中的山。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头的块垒,在这无限风光面前,早已瓦解冰消。黄石寨,它让你站到了最高的地方,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看清自己的渺小,看清天地的辽阔。纵使日后回到喧嚣市井,这两袖里,大概还能抖出几分今日的山云清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