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未至,湘江两岸已浸在一层薄薄的艾草味里。江面宽而缓,水色浑黄中透着青绿,像浸了岁月的绸缎。天刚蒙蒙亮,渔家汉子们便把藏在棚屋深处的龙舟抬了出来,舟身窄长,彩绘的鳞片有些剥落,龙头微昂,须髯是用真麻一缕一缕编成的,凝着昨夜的水珠。
湘江的龙舟不尚华丽,却有一种浸透水汽的庄重。船身的桐油味还新鲜,那是赛前十来天村里老匠人新刷的,他说桐油能避邪,也能让木船吃水更深,划起来稳当。老人蹲在船尾,用糙厚的手掌一遍遍摩挲龙尾的刻痕,那是几十年前江水留下的印记,比任何文字都诚实。
岸上的仪式天光渐亮,滩涂上摆开了香案。没有繁复的祭辞,领头的长者用湘音缓缓念出请龙的口诀,音调起伏如江水的节律。三碗米酒依次洒入江中,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水,第三碗敬那些凭着一叶龙舟与波涛搏命的先人。一时间锣鼓齐喑,只有江流的声音,还有风穿过岸柳的簌簌声。那片刻的沉静,让整个河滩都显得很重,仿佛无数过往的灵魂浮游在薄雾里,用沉默参加这场年复一年的盟约。
抢红是开赛前的点睛之礼。一老者手持朱笔,在龙眼上重重一点,喊一声“开光”。声音落处,鞭炮炸响,红纸屑混着硫磺味飘洒江面。汉子们齐声呐喊,将龙舟推入水中,水花溅起处,几十条桨几乎同时切入江流,激起一片碎玉。
水上的争夺鼓声响了。鼓手赤膊立于船头,背对江风,手中鼓槌此起彼落,鼓点不急不徐,却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人的胸腔上。桨手们弓腰蹬腿,桨叶入水、发力、出水,动作整齐得好似一群扎入水中的鸬鹚。湘江的龙舟赛没有固定航道,往往以对岸一棵老樟树或某块突兀的礁石为标,谁先触到那标记,谁便夺魁。这朴素的规则让比赛多了几分野性的趣味,有时两船为抢一个近岸的回流而纠缠碰撞,桨叶击水,溅起半人高的浪,分不清哪是江水哪是汗。
舟上的人喊着自己艄公才懂的号子。那号子没有词,只是“嗬——嗬——嗬嗬”的呼喊,却裹挟着一种穿透水雾的力量。每个短促的音节都对应一次猛力的划动,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迸射出来。岸上的观众也不闲着,老人拄着拐杖踮脚张望,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上挥动艾草,女人们则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碱水粽,粽叶的清香和江水的腥气搅在一起,成了独属于这个节令的气味。
水流深处的回声临近终点时,赛事达到顶峰。各船的鼓点骤然加密,像是夏天的暴雨砸在船板上。桨手们已经听不见别的声响,眼里只有前面翻涌的白浪和自己手中急剧振颤的桨柄。这时候比的已不是技术,而是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龙舟如箭离弦,破开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整条船都似从江面上飞掠而起。
终于,一条舟的龙头触到了岸边的标记。那一瞬,船上的人一齐举桨高呼,声音嘶哑,眼眶却泛着光。他们没有现代化的计时器,也不需奖杯,胜利的奖品往往只是几坛自酿的谷酒和披在龙头上的一段红绸。捧起那酒,他们仰头痛饮,酒液顺着古铜色的胸膛淌下来,落进湘江,仿佛要把这份酣畅也敬给这条养活他们又考验他们的河流。
暮色来临时,人群散去,江滩重新安静下来。龙舟被再次拖上岸,倒扣在棚屋里,龙头朝东,枕着干草。艄公们蹲在船边抽着旱烟,闲闲地说着今年的水势和来年的期许,烟火明灭,像水面上的渔灯。湘江依旧东流,而龙舟的鼓声,却沉甸甸地沉入了每一个参与者的记忆深处,变成一种顽固的回响。那回响提醒着人们:有些传统不必记载于史册,只要江水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每年五月跳进清凉的江流里挥动桨叶,它便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