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湘江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纱,江水缓缓流淌,像是在延续昨夜的梦。我沿着江堤的石阶走下去,晨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整个人一下子就醒了。江边那片小小的广场上,已经有三五个人影,白衣宽袖,慢悠悠地动着,是来练太极拳的。
带队的周师傅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像江边的柳树。他不多话,到了就站定,两手自然下垂,缓缓闭上眼睛,站立片刻,仿佛在听江水的声音。大家便也不出声,各自站开,跟着静立。那一刻,四周只剩下江水拍岸的轻响和远处偶然的鸟鸣,城市的喧嚣仿佛退到了天边。
起势总是最安静的。手臂像被晨风托起来,慢慢上举,再轻轻下落,如大雁展翅,又悄然收拢。我跟着前面的动作,一招一式中,不觉想起“太极”二字——太者,大也;极者,至也。世间万物,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多么朴素又深刻的道理,都化在这看似简单的起落之间了。
接着是“野马分鬃”,两手左分右合,身姿微转,腿随腰动,重心在虚实之间转换。周师傅做来,像一匹老马在草原上悠然漫步,全身协调,气息绵长。他轻声说:“不要用蛮劲,要顺着劲。”我忽然明白,这哪里只是练身子,分明是练一颗能与天地相和的心。湘江的水,不争不抢,却日夜不息流向大海;晨练的人,不紧不慢,却在吐纳之间接通了自然的气脉。
太阳渐渐升高,江面泛起粼粼金光,雾气散尽,对岸的岳麓山轮廓清晰起来,爱晚亭的琉璃顶隐约可辨。我们练到“云手”,双臂如拨云见日,在胸前画着连绵不断的圆。周师傅说,云手要走出“力发于脚,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的整劲,可在我眼里,那一刻,我们更像是江上的几朵闲云,被风推着,缓缓游走,不问归处。旁边有晨跑的人停下来观看,还有提鸟笼的老人也歇了脚,默默站在一旁,目光里透着一种熟悉的向往。
一个多小时下来,身上微汗,却不觉得累,反倒神清气爽。收势的时候,周师傅照例要领着大家站一会儿桩,两手抱圆于胸前,如抱着一团气。我闭上眼,呼吸渐渐深沉,似乎能感觉到湘江的气息随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天地与人,就这样悄然合一。远处传来船笛声,低沉的,像是时光的回响。
散了之后,大家并不急着走,有人会拿出自己带的保温杯喝水,有人靠着栏杆看江景。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水波一圈圈荡到岸边。偶尔几条小鱼跃出水面,又倏地钻回去,惊起细细的涟漪。周师傅这时会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和几个老伙计聊聊天气,聊聊早市的菜价,仿佛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拳,只是生命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部分。
我独自沿着江边走了一段,风依然在吹,阳光已经暖融融地洒下来。回头望去,那群白衣人正渐渐散入晨光之中,像水墨画里几笔淡远的人影。我想,也许这就是湘江边的太极晨练——不只是一种运动,而是一种生活的仪式,一日一日,把浮躁轻轻抹去,让心安稳得像江水一样,向着远方,悠悠地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