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南有山名唤云龙,山势蜿蜒,林木蓊郁,而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一山岩石。它们或突兀于路旁,或隐现于林下,或叠架成洞,或独耸成峰。苍褐的底色上,缀满苔痕与风痕,每一处棱角都显出岁月打磨的痕迹。自古人们便说:云龙山的岩石,形态各异。这四个字,看似寻常,细细品来,却道尽满山奇石的风采。
一、石之形:万象天成沿着登山石阶缓缓向上,迎面便遇见一方巨岩,半嵌山体之中,状若龙首,额角犄角分明,下颌微微前伸,仿佛正从山腹中探出头来,这便是“云龙石”。传说中,此石是远古巨龙所化,龙身盘踞山体,龙首露于崖外,守望着徐州城。屈指敲之,石声清越,好像能唤醒沉睡的龙吟。再往上走,路侧有一块圆润的巨石,形如神龟,背上是天然生成的纹路,状似背甲刻满符箓,被称为“龟寿石”。不远处,两扇石壁夹成一条窄道,头顶仅余一线青天,这就是“一线天”。石壁表面布满水蚀的凹槽,仿佛被巨人的手指抓过,留下深深的沟壑。每逢夏日,岩壁渗水,阳光透过一线开口,在底部的青石上投射出粼粼波光,妙不可言。
山腰处还有一块“试剑石”,巨石从中裂开,断面平整,如利剑劈削。相传南宋名将曾驻兵山下,一日酒酣,拔剑奋力一挥,将巨石劈作两半。虽然只是传说,但观那裂缝的利落,倒真像是一剑之功。石旁另有几块小岩,散落如棋子,错落有致,仿佛一局未完的棋,等待着有心人来续弈。
二、石之色:苍润斑斓云龙山的岩色并不单调。向阳的一面,被日光烤成暖褐,像老旧的皮革;背阴处则泛出青灰,如黛色的水墨。雨后初晴,岩石被雨水浸透,变得深沉油亮,石缝里渗出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有些岩壁上长满一层黛绿的苔藓,摸上去毛茸茸的,与灰白的岩心形成柔和的过渡。偶有几丛蕨草从石隙中探出,羽叶翩翩,给冷硬的石头添了几分妩媚。如果你仔细端详,还能发现岩面上有红褐色的铁锈浸染,以及淡黄、灰白的矿物条带,如同天然生成的抽象画。那些色彩并非敷在表面,而是从石头内里透出来的,是千万年化学元素缓慢交融的结果。
三、石之韵:人文留痕岩石本无情,但有了人的印记,便有了温度。北宋神宗年间,苏轼任徐州知州,常与隐士张天骥同游云龙山。张天骥自号“云龙山人”,曾养双鹤,在山顶放鹤,苏轼为此写下《放鹤亭记》。据说苏轼每次登山,都喜欢醉卧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之上,仰望流云,诗兴大发。后人将这块石头称为“东坡石床”,至今石面光滑,仿佛还留有醉卧的余温。石床附近的崖壁上,刻满历代文人的题咏,楷、行、草、隶各体皆有,字迹或深或浅,与天然的岩纹相互叠加,构成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
云龙山上的摩崖题刻,跨越了宋、元、明、清数百年的时光。“云龙山”三个大字刻于北麓的巨石上,笔画遒劲,任风雨侵蚀,依然清晰。还有“放鹤”“招鹤”等字样散落在林间岩面,读之仿佛能看见当年黄鹤蹁跹的身影。这些刻石不仅记录了历史,也为原本沉默的岩石赋予了语言的温度。人们面对坚硬的山石,用刀凿表达敬意与寄托,让自然的石头成为人文的丰碑。
四、石之变:岁月无声云龙山的岩石并非永恒不变。春日,石缝里冒出嫩绿的新芽;夏时,岩壁被雨水反复冲刷,棱角渐渐柔化;秋天,落叶堆积在石凹中,慢慢化腐为泥;冬日,飞雪覆在岩顶,冰凌垂挂在石檐下,晶莹剔透。一年又一年,风把岩屑吹入溪流,水把石缝冲成洞穴,昼夜温差让薄片层层剥落。有些岩石的表面上,可以看到明显的层理,像一本被时间翻旧的书页。也许再过千万年,现在的奇石会变成另一番模样,但它们在漫长地质年代中的不停变化,本身便是一种伟大的姿态。
站在云龙山顶,放眼望去,群石相叠,宛如起伏的石海。如果你俯身倾听,仿佛能听到石头深处传来的低语,那是风与水、热与冰共同谱写的叙事诗。每一块岩石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或刚烈,或温润,或庄严,或诙谐。
云龙山不高,却因这一山奇石而有了灵性。人们从石中读到时间的厚度,也读到生命的韧性。那一道道石痕,是日月星辰留下的笔迹;那一片片岩斑,是风雨雷电反复涂抹的色泽。形态各异的岩石,组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任人游览、想象、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