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微风拂过云龙山的林梢,我踏着石阶缓缓向上。山峦叠翠,古木参天,未及登顶,耳畔已响起一片天籁之音——那是云的歌唱,是山的低语,是万物的合鸣。
云龙山的歌,先从林间响起。松涛如潮,一阵一阵地涌来,忽而温柔,忽而激越。乌桕、黄连木、侧柏,各有各的嗓音;叶子与叶子相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喃喃。风穿过石缝时,又化作清亮的哨音,仿佛在回应远处寺庙檐角的铜铃。我闭上眼睛,这声音便有了形状——它们在山谷间盘旋、缠绕,如同无形的绸带,把天与地轻轻系在一处。
鸟鸣是这首歌里最灵动的音符。画眉的婉转,山雀的短促,斑鸠的低沉,还有不知名的小鸟突然飞起时扑棱棱的振翅声,都恰到好处地嵌进松涛的节拍。偶尔一声长啸划破寂静,那是山鹰的喉嗓;待到回声消散,溪水声便又浮了上来。云龙山的水是有灵气的,从东坡石缝里渗出来,汇成涓涓细流,一路跳跃着向下。那水声时隐时现,像古琴的泛音,又像少女银铃般的笑,每每以为听不见了,转过一个弯,又在石涧里淙淙作响。
历史深处的回声古往今来,云龙山听过太多歌唱。东坡先生曾在此放鹤,或许也听过同样的风声鸟语。他写下“云龙山头石片片,云龙山下人争看”的诗句时,那歌声是否也萦绕在他的襟怀?放鹤亭的檐角依然翘着,飞檐上的风铃在记忆里叮当。千年的香樟树虬枝盘曲,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一茬茬人的笑语收进年轮里。游人来了又去,歌声却从未断绝——它融进佛陀的诵经声里,融进文人骚客的吟咏里,也融进山下彭城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再往上走,路变得陡峭起来。常常能听到挑夫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里有山民特有的坚韧。他们不唱山歌,但扁担的吱呀声、脚步的踏地声,和着心跳的节拍,本身就是一首朴素的曲子。有时遇到采茶人,她们会哼起轻快的小调,歌词虽听不清楚,调子却像山泉一样清澈。这些声音没有乐谱,却充满了泥土的气息,比任何舞台上的演唱都更接近山的灵魂。
属于每个人的旋律站在观景台上,整个云龙湖尽收眼底。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云龙山的歌唱其实从未固定过——它是千万种声音的总和:春天的惊蛰雷声,夏日的蝉鸣蛙鼓,秋夜的蛩声落叶,冬晨的雪落枯枝。每一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乐章,每一位登山者都能听到属于自己的旋律。
下山时夕阳正浓。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鸟鸣渐渐稀疏,但新的歌声又起来了——晚风摇响竹林,古刹的钟声悠远绵长,山下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云龙山的歌唱,悦耳动听,永不谢幕。它不必被看见,只需用心去听;它从未刻意讨好谁,却让每个驻足的人都成了它乐章的一部分。这就是云龙山的歌唱,从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中升起,穿过唐宋的烟云,一直唱到我的耳边,又跟着我的脚步,走向更远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