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去瘦西湖,是许多扬州人雷打不动的仪式。正月初一清早,我随着人流走进南门,两岸的柳枝上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像熟透的柿子,在冬日薄雾里亮着暖融融的光。湖面被晨风轻轻揉碎,倒映着虹桥的身影,游船画舫已在水上排成一线,船娘唱着扬剧小调,橹声吱呀,水乡的年便从这温软的调子里醒了。
湖上花灯,流光溢彩瘦西湖的春节,白天看景,晚上看灯。沿着长堤春柳往北走,路旁到处是花灯扎成的生肖和吉祥图案:金龙盘旋在钓鱼台檐角,鲤鱼跃过二十四桥,童子在岸边举着糖葫芦模样的小灯。最惹眼的是湖心那组“龙凤呈祥”灯船,龙首高昂,凤尾摇曳,灯光在波纹里碎成万千金鳞。入夜后,整个湖区变成琉璃世界,人影憧憧,笑语喧哗,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奔跑,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颤巍巍的光影。
水畔市集,烟火人间从熙春台到廿四桥,岸边临时搭起了一溜市集。扬州炒饭的香气混着吹糖人的甜味,把年节的气氛搅得浓稠。做糖画的老者手腕一抖,一只凤凰便落在竹签上;剪纸摊前,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不一会就剪出“福”字和胖娃娃。卖绒花的小娘递来一枝红绒花,说戴上它,冬天就不生冻疮。我虽不信,还是笑着别在衣襟上——这水乡的年,讲究的就是一份吉庆。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是舞龙队从五亭桥那边过来了。领头的人擎着龙珠,龙身金光闪闪,贴着湖面起伏翻腾,两岸喝彩声不断。有人往龙头里塞红布条,有人往湖里扔硬币许愿,只听那铜钱落入水中,叮的一声,像年轻轻的叹息。
曲艺声声,古韵悠长瘦西湖的园子里,过年是绝少不了戏曲的。静香书屋的檐下,一位老人抱着琵琶弹《梅花三弄》,指尖在弦上滑过,音符便像冰珠子一样滚落。徐园的水榭里,演着扬剧《观灯》,旦角的嗓音高亢婉转,唱到动情处,连廊下的游客都跟着打起拍子。我站在人群外听了一阵,忽而想起杜牧的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如今桥还是那座桥,只是吹箫的人换成了唱着时代小调的戏班子。但那股子清雅风华,依然从雕花的窗棂间、从斑驳的湖石里透出来,与这满园的热闹相映成趣。
春意初萌,年味绵长午后阳光渐暖,我沿着湖畔往北走去。梅园的早梅开了几株,红梅映着白墙灰瓦,像是宣纸上溅落的胭脂。湖边的茶棚里,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剥橘子,用盖碗茶烫着手心,说着家长里短。有的老扬州人带着竹篮,篮里装着青菜豆腐和年糕,说是要去法海寺上香,晚上一家人包汤圆。湖风拂过,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在平静的水面划出长长的涟漪,把远处的五亭桥、近处的画舫都揉进了那几圈荡漾的波光里。
天色将暗,我准备离开。回头再看瘦西湖,湖面上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混合花香的气息。这就是瘦西湖的春节——没有北方庙会的粗犷,却自有水乡的细腻与绵密。它把年味藏在船娘的歌声里,藏在糖画的一缕甜丝里,藏在红灯笼的光晕里,也藏在每一声亲切的拜年问候里。
热闹是它的表情,喜庆是它的底色。而在这片温软的湖水里,旧岁与新岁的交替,也显得格外从容安稳。带着一身湖光和满怀喜气回家,算是在扬州,过了个真正像样的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