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微亮,我便踏上了庐山的小径。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露珠从树叶滑落的声响。远远望去,山峦隐没在乳白色的晨雾之中,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淡淡的,悠悠的。
沿着石阶往上走,雾愈发浓了。路旁的松柏在雾里若隐若现,树梢挂着的雾气凝成水珠,偶尔滴落,打湿了衣角。我放缓脚步,轻轻呼吸,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这雾并非漫天遍野地铺开,而是像一层轻纱,随晨风缓缓流动。时而薄如蝉翼,露出远山的一角;时而厚如帷幕,把整个世界都裹进温柔的混沌里。人走在其间,仿佛不是在登山,而是在梦境中游走。
行至半山腰,雾色更加迷离。脚下的路看不到尽头,只能隐隐约约辨出一段又一段模糊的轮廓。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时此刻,庐山究竟是一片连绵群山,还是几座孤峰,我全然分辨不出。但正是这种朦胧,让一切都变得可亲可爱。山石不再棱角分明,树木不再浓淡分明,连偶尔传来的鸟鸣,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在雾中转了几道弯,前方隐约有一片亮光。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小亭。亭柱上的红漆在雾气中显出温润的色泽,像旧时女子的胭脂,淡淡的。亭子坐在悬崖边,凭栏远眺,只见雾海翻腾,云气不断从山谷中涌上来,又散开,竟想象出万马奔腾之势。晨光从雾隙中透下来,给这白茫茫的世界染上一道淡金色的晕,仿佛天地刚刚苏醒,眉目间还带着慵懒的倦意。
继续向上,一座寺院渐渐在雾中显形。青瓦灰墙,檐角微微翘起,门前几株古银杏的枝叶在雾中透出朦胧的绿意。一位僧人正在打扫台阶,扫帚扫过青石,发出轻缓的沙沙声,却似乎惊不起一丝雾气的波动。我走过去,轻声问早。他停下扫帚,微笑着点点头,又继续低头扫着。我不忍打扰这份清净,便立在墙边,静静看他扫完最后几级台阶。他回身合掌,随即转身推开木门,消失在雾气里。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也该走了,不该再去打扰这片山间的安宁。
从寺院后门出来,雾已淡了些。太阳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悬在半空,没有刺眼的光芒,只给万物添一层柔和的光晕。远处的五老峰隐隐露出轮廓,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浓淡疏密,恰到好处。我站在一处高地,望着这景色,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动。或许朦胧的美丽,从来不是让人看清,而是让人去想象的。眼前的山,眼前的雾,眼前一切若隐若现的事物,都在告诉我:美,并非一定要清清楚楚。
历时将近两个小时,我慢慢地走下山去。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我的衣角却已经湿透了。回头望去,庐山依旧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像一个从不把真面容示人的仙人。我微微一笑,心想:这清晨的庐山,才是最有诗意的庐山。朦胧不是遮掩,而是另一种深情。
这一趟晨游,使我真正爱上了庐山。不是因为它雄伟险峻,也不是因为那些赫赫有名的诗句,而是因为这一刻,它用一场温柔的晨雾,将一切的棱角化成水墨,将一切的喧嚣化成寂静。我带着这份朦胧之美,踏上了归途。心里却早已决定,来年清晨,还要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