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清之际的士林中,方以智是一个罕见的通才。他既是哲学家、诗人,又是科学家、医学家;既身陷家国剧变,又以苦行僧的姿态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若要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寻找一个原点,那便是故乡——桐城与枞阳,或者说,与黄山相望的那一片文脉山水。
一、桐枞山水,少年光阴方以智出身桐城方氏。桐城文章冠天下,方氏一族更是人才辈出。他的祖父方大镇、父亲方孔炤都博学正直,家中藏书充栋,谈笑有鸿儒。方以智少年时就展露出惊人的才华:经史子集之外,天文、地理、算术、医学、金石,无不涉猎。这些兴趣,不是在书房中凭空长成的,而是故乡山水赐予他的灵感。
枞阳境内有浮山,山不高而奇,石不秀而幽。古火山形成的岩洞和崖壁,像一本打开的无字天书。方以智常与友人在浮山漫步,看摩崖题刻,听暮鼓晨钟。浮山素来有“小黄山”之称,少了黄山的名气,却多了几分书卷气。黄山的云海、奇松、怪石、温泉,与枞阳的江风、湖波、稻田、古寺,共同构成方以智记忆中的故乡图景。
二、药地禅灯,故园草木甲申鼎革,明室覆灭。方以智流亡南岭,被捕、逃难、出生入死,经历九死一生。他后来在岭南出家,法名“无可”,晚年回到江北,隐居浮山华严寺,自号“药地和尚”。“药地”二字说得很谦卑:大地是药,草木是药,文字也是药。他要用这些药,来治疗时代的创伤。
在故乡的岁月里,方以智没有沉溺于遗民式的悲伤。他穿着僧袍,在山中采药,在灯下著书。他的《物理小识》记录了许多自然现象和实验思考,比如光的折射、声音的传播、矿物的性状。这些知识来自古代典籍,更来自他对草木虫鱼的直接观察。故乡的一草一木,不只是风景,而是他认识世界的窗口。
三、书声与药香,文脉不绝方以智尤其重视教育。他在浮山讲学,来学的人不问出身,贫家子弟多受其益。他常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明理。”这八个字,像种子一样落在枞阳的泥土里。后世桐城文派兴起,方苞、刘大櫆、姚鼐等人将文章学养推向高峰,源头处不妨看到方以智开凿的那口清泉。
黄山枞阳,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精神传统。它包含黄山一般的坚韧,也包含枞阳一般的质朴。方以智的故乡记忆,是山岩上的石刻,是药炉边的薄雾,是夜雨中的灯火,是前人交到他手中的那卷《易》学手稿。他一生漂泊,却始终带着这些记忆。
结语康熙十年,方以智卒于江西万安舟中。通往故里的路,他走了一生,最终没能回到枞阳。但他的文字回到故乡,他的魂魄也回到这片山水。今天的浮山上,仍有摩崖题刻,仍有僧俗往来。人们站在山巅,遥望远方,知道这里是能够生长出世界一流头脑的地方。
方以智的故乡记忆,不独属于方家,也不独属于枞阳。凡读过他书的人,都会在某个黄昏想起:文化之所以不断,不是因为高楼广厦,而是因为有人把故乡放在心里,把天地当作书案,把苦难当作药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