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我踏进合肥包河畔的包公祠。黛瓦灰墙掩映在古柏苍翠中,祠前一对石狮静默守望,仿佛在用千年不变的姿态,守护着那段穿越时空的清廉传奇。今天是单位组织的新入职干部廉政教育课,带队老师说:要听故事,就得到故事发生的地方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正殿中央端坐着包公塑像:蟒袍玉带,面色铁青,那标志性的月牙印在额间凝着一股凛然之气。讲解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温软:“各位请看这副对联——‘照耀千秋,念当年铁面冰心,忠言直谏;闻风百世,至今日妇人孺子,颂德歌功。’联中没有一个‘廉’字,却字字都在讲‘廉’。”她指着东西两壁的砖雕壁画,开始讲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端州掷砚,包拯任满离任时,有人悄悄在船底塞了一块当地名贵的端砚,他察觉后掷砚入水,不带走一方民间石材;开封府尹任上,面对权贵扰民、河道淤塞,他不畏强御,废寝忘食地疏浚惠民河;而最动人的,是他晚年立下的家训——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
“大家总觉得家训是写给家人的,可包公这条家训,更像一道给天下做官人的诏书。”讲解员停了一下,抬头望望殿外的天空,“他在庐州任知州时,舅舅仗着他的名号横行乡里。包公没有回避,当堂杖责亲舅,然后自己脱帽谢罪。国法面前无私情,这就是他说的‘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游客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出去。我们围在回廊的长条石凳上,听讲解员讲包公二十六岁中进士,却因父母年迈,辞官十年在家尽孝,直到父母离世才正式出仕。古人说忠孝难两全,他却用十年的等待,给孝道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又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用不知疲倦的谏言和断案,给忠义写下了最硬的注脚。他说“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一个“表”字,道出了为官者最朴素的真谛:你坐在堂上,就是百姓的镜子,你清,百姓的心就正;你浊,百姓的天就暗。
走到廉泉亭边,讲解员让我们俯身去看那口千年古井。井水幽深,凉气扑面。传说贪官不敢喝这井水,喝了就会头痛。其实哪有什么神鬼之力,不过是百姓把最朴素的愿望寄托在这口井里。贪者心虚,清水也成毒药;廉者坦荡,浊酒亦是甘泉。与我们同行的年轻同事低声说:“原来真正的‘护身符’,不是拜来的平安,而是心里那杆秤平不平。”
临近午时,游人的喧闹渐渐散去。我独自站在包公祠的侧门旁,看着墙上斑驳的石刻,忽然想起讲解员开头说的那句话:“包公祠里没有机关暗器,也没有神奇法术,有的只是一个个用一辈子写成的选择。”包拯一生兴利除弊,平反冤狱,弹劾权贵,哪怕被贬官、被排挤,始终保持着那份“直道”的定力。他晚年位至枢密副使,住的地方却跟做知县时一样朴素。有人劝他修座园林,他摇头说:“子孙贤,居之何用?子孙不肖,居之何益?”这朴素的反问,穿透千年,依然震得人心头发烫。
离开时,我在门口的留言簿上写下一行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清风若有心,此碑作警钟。”其实清风何尝不识字?它读得懂包公祠里每一副楹联、每一块青砖上刻着的故事。那些故事没有惊雷般的开场,却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悄把一粒“清正”的种子种进每个路过的人心里。
回程的车上,同事们讨论着今天的见闻。有人感慨包公铁面无私,有人敬佩他侍亲至孝,还有人把那句“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抄在了笔记本扉页。我望着车窗外渐远的包河,河畔杨柳依依,柳枝的倒影在水里洗得干干净净。忽然觉得,所谓“清风正气”,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就像这条包河的水,日夜流淌,洗石洗岸,也洗着每一个愿意俯身掬一捧的人的心田。而在包公祠里听过的那些故事,恰如清澈的水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在这荡漾中照见自己该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