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厦门集美,正是南国初冬。海风里没有北方寒意,倒裹挟着潮润的咸味,把檐角的燕尾轻轻托起。朋友说,到了集美不能不去鳌园。那不仅是闽南石雕的宝库,更是乡愁沉成的一座碑。
临海入园鳌园坐落在海边的半岛上,三面临海,地势如鳌头探水。入园先见一条长廊,几十根石柱擎起廊顶,柱间嵌着一帧帧青石浮雕。这些石刻并不只是装饰:早年船队远渡南洋,闽南人把望海的心情錾进石头里,于是帆影、波浪、蕉叶、番客,也随之凝固。抬头是典型的闽南燕尾脊,红瓦粉墙,曲线向天际飞扬;低头是磨得发亮的青石路,岁月已经替它上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朋友说,鳌园原是一座临海的小石冈,潮涨时四面环水,远远看去仿佛巨鳌探头入海。陈嘉庚先生晚年亲自筹划,将这片荒石冈点化成园林,并在此安歇。于是,鳌园既是风景,也是一位远行者的归处。风吹过石栏,我仿佛能听见海浪在低声讲着那个下南洋的故事。
石头的史诗沿着长廊慢行,一块块青石仿佛活了过来。有渔樵耕读,有戏曲故事,也有飞禽走兽、瓜果花卉。刻工细腻处,连渔网上的绳结、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辨;简练处,几道粗犷的刀痕便勾出风浪的骨骼。最动人的还是那些“番客”题材:带着南洋草帽的侨民,提着皮箱回乡,身后是槟榔树和尖顶的番仔楼。这些石刻把闽南人下南洋的颠簸、思念与归来,密密地缝进石纹里,称作“闽南独特风景”绝不夸张。
继续往前走,石阶将人引向鳌园的高处。这里的石雕更多、更密,从台阶两侧一直蔓延到园林深处。有题刻、楹联、笔致遒劲的书法,也有浮雕、透雕、圆雕等多种技法。阳光落在石面上,明暗交替,像一首没有声音的诗。我用手轻轻触碰那些凹痕,指尖感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代代工匠手心的温度。
望海之乡鳌园的后部是陵墓与纪念碑,庄严肃穆。四周松柏不很高大,却剪得整齐。站在平台上远眺,海天相接,几艘渔船正缓缓归航,白鹭掠过防波堤,落在红色瓦顶上。海风突然大起来,吹动衣襟,也吹动石碑上方的三角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鳌园不单是园林,也不单是石雕博物馆。它是闽南人用石头写出的家书,写给故乡,也写给远渡重洋的亲人。
从鳌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回望鳌头石,它仿佛正驮着一城烟火,静静地潜入海水中。我想,所谓闽南的独特风景,不仅是红砖厝、燕尾脊、海风里的咸味,更是每一道石刻背后,那份不肯遗忘的眷恋。鳌园记下的,正是一座海边的城,和一群把根扎进石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