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万石岩比作一部厚重的石头书，那么泉水便是书中流动的批注。它们不喧哗，却从不缺席；藏于岩隙，润于苔间，日复一日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细流，给整座山石带来了灵气。
石隙之间，一脉清流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常见嶙峋怪石或立或卧，藤萝垂挂，树影婆娑。就在某处岩壁的凹槽里，泉水悄悄渗出。初看时只是一片湿润，走近了才见水滴顺着石壁滑落，叮咚一下，滴入石臼般的小潭。水不深，却极清，水底的沙石、落叶，甚至偶尔经过的小虫，都看得分明。崖壁上苍苔墨绿，因泉水常年浸润，仿佛一段会呼吸的锦缎。山风穿过石缝，水汽扑面，凉意顿生。
这股泉水并非汹涌奔流，而是细水长流。晴天时它不急不缓，雨天时它稍显丰盈。它从岩层深处而来，经过石头的过滤，滤去了浮世的杂质，只留下干净的滋味。用手捧起一掬，入口的一瞬，舌尖先触到的是凉，接着是滑，咽下去时，喉间漾开一缕甘甜。不是糖分的那种甜腻，而是清冽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甜，让人想起雨后竹林的风，想起清晨草叶上的露。
甘甜清澈，自然的味道泉水的好，好在纯粹。它不像自来水那样带着消毒剂的涩味，也不像瓶装水那样千篇一律。它有自己的体温：冬温夏凉，与山外的空气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用它泡茶，叶脉舒展得格外欢畅；茶汤色清，香气高扬，入口柔润，回甘绵长。许多老人专程提着水桶来接，说这水煮饭香，熬汤鲜，泡出的茶能品出石头与草木的韵味。有人还在泉边备了水瓢，方便后来人取用。这默默无言的泉水，就这样滋养着城里人的日常，成为一份不动声色的馈赠。
山水相依，人文记忆万石岩一带自古便有文人墨客的足迹。石壁上的题刻，或篆或隶，将山水之叹留在石上。而那些刻痕，也在泉水的浸润下长出青苔，与自然融为一体。老人们说，百年前的读书人喜欢在此读书品茗，以泉水洗去倦意，以石景激发诗兴。泉水听惯了诵声，也看惯了春秋，它不曾刻意记录，却把光阴酿成了清甜。今天来到万石岩的游人，或倚栏观景，或临泉濯手，都能在一掬泉水里，触碰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慢的、静的、清凉的，与山海共生的一面。
一滴清泉，一份责任然而，自然的馈赠并非取之不尽。泉水虽仍在流淌，却比从前细了些。游客增多，气候变迁，都市扩张，都让这条脆弱的水脉承受着压力。我们能做的，是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待它：不污染水源，不浪费净水，不打扰泉边的草木；路过来时，只需取一份清凉，留一份敬意。山石无言，泉水有声。它滴落千年，只为告诉我们：真正的甘甜，从来不是从瓶中来，而是从山的骨缝中，一滴一滴渗出的秘密。
万石岩的泉水，是石与水的相逢，是自然最朴素的语言。愿这甘甜清澈的涓流，长长久久地流淌下去，让每一代经过的人，都还能弯下腰，掬起一捧，喝下那片清凉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