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万石岩,褪去白日的燥热。石阶与老榕树的根须浸在月光里,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与草木的气息。沿着山路缓慢行走,先是听见溪水的声音,再是虫鸣,然后——一点光,从草丛深处悠悠升起,像一颗刚刚醒来的星。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小的光从石缝间、蕨叶下、水洼旁浮现。一瞬间,我们仿佛跌进了一条属于萤火虫的银河。
萤火虫是夏夜的诗人。它们不用语言,只用光来诉说。那光是黄绿色的,柔软而宁静,一盏一盏,忽明忽灭,仿佛大地在呼吸。许多年没有见过萤火虫了。城市里的霓虹太亮,把星光与流萤一并淹没。而在万石岩,夜保留着它应有的黑,于是这些小生命才敢提着灯出来,替我们点亮童年记忆里的那盏灯。
石岩间的秘密万石岩多石,少沃土,没想到却是萤火虫的乐土。石缝是它们的庇护所,岩壁旁的低洼处积着浅浅的雨水,蜗牛与腐烂的落叶提供了生命循环所需的养分。萤火虫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水质、空气、光害、土壤,任何一项不洁净都可能让它们消失。这满山的流萤,因此不只是诗意,更是万石岩生态环境交出的一份答卷。
沿小路继续向前,萤火虫似乎更喜欢潮湿阴暗的谷地。它们不惧怕人,却也不靠近人。如果你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它们便会慢慢飞近,在你的肩膀附近绕一个圈,再投向更深的夜色。那样子不太像昆虫,更像一群迷路的星屑,在寻找回家的路。
光的密语我曾见过一只萤火虫停在竹叶上,尾端的光一明一暗,像在等待什么。同行的人告诉我,那是雄虫在向雌虫发出邀约。原来这样的光,是生命的密语。萤火虫用一生的短暂积蓄,只为在盛夏之夜完成一场浪漫的传递。雄虫飞着,雌虫躲在草叶间回应,一明一灭之间,是跨越许多日夜的等待。
其实我们看见的,只是它们漫长生命里最后的一段时光。幼虫在水边缓慢长大,历经蜕皮,终于化成会飞的成虫。成虫不取食,也不久活,把所有力气都交付给光。想到这里,眼前的光点不再只是风景,而多了一份庄重与心疼。
从旧时光漏下的光有人说,萤火虫是记忆里的光。老一辈的厦门人常提起,从前山野间处处可见流萤飞舞。后来,水泥路越修越宽,路灯越来越亮,萤火虫便退到了更深的山里。万石岩的这片萤光,像是从旧时光里漏下来的碎片,让人想起没有屏幕的夜晚:孩子们拿着蒲扇扑萤,装进玻璃瓶,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它们在瓶底发着幽幽的光。
如今我们不再捉萤火虫了,只静静观看。这或许是一种成长。我们知道,真正的美好不该被占有,而该被守护。蹲下身,让一只小虫从指间飞远,它带着光穿过夜色,就像万石岩的夏夜在替我们的童年守夜。
带一点光返程夜深了,万石岩重新安静下来。萤火虫的光一盏一盏熄灭,像完成了使命的星星沉入梦乡。下山时,我回头望去,那片山岩已经完全融进夜色。可我知道,明天夜里,它们还会亮起。这样的夏天,便有了值得等待的理由。
或许我们都是万石岩的过客,而萤火虫是长住此间的原住民。它们用短短几日的微光,告诉我们:再小的生命,也能在夏夜里发出自己的光。只要石岩还在,泉水还清,暗夜还够暗,那一点点星光就不会消失。来年夏天,记得再来看看它们,也看看心中那个没有长大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