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日,天高云淡。我沿青岩古镇的石板路缓步而上,在城隍庙后的一条窄巷里,寻见那家没有招牌的百年茶馆。门楣低矮,两旁的石墙被岁月磨得温润,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一幅褪色的木对联写着“煮茶听雨,闲坐看云”。
茶馆不大,三进老屋,木梁青瓦,天井里摆着石桌石凳。堂中几张八仙桌,桌角已包浆,椅凳是竹编的,坐上去吱呀作响。墙角的煤炉上坐着铁壶,水汽袅袅,带着松柴的香气。老板姓陈,六十来岁,青岩本地人,说这茶馆从曾祖手里传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多年了。
重阳讲究喝菊花茶,陈老板却先给我们泡了一碗当地的老绿茶。茶是清明前后在茶山上收的,叶片粗大,带着一点山野的涩。沸水冲下去,汤色黄绿,香气扑鼻。他笑说:“重阳节,老茶客都爱先喝一碗绿茶醒胃,再喝菊花茶应景。”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茶汤初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像这古镇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茶过三巡,陆续来了几位老客。有位戴旧帽的老爷子,从怀里掏出自带的搪瓷缸,陈老板给他续了开水,又撒了一把茶叶。两个人不多话,只是望着天井里的柿子树发呆。柿子在枝头红得像灯笼,偶尔有风穿过,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老茶馆饮的不只是茶,更是一种慢下来的光阴。
午饭过后,茶馆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搬出二胡,拉了一曲《二泉映月》;角落里的老人摆起了象棋,棋子敲在棋盘上,清脆悦耳。陈老板给每人端上一盏菊花茶,用的是土陶小碗,碗底沉着几朵干菊,几粒枸杞,一块老冰糖。热气氤氲里,黄菊在水面慢慢舒展,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泡进了碗里。
我在窗边坐下,翻开随身带的一本旧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耳畔是乡音、棋声、茶炉的咕嘟声,鼻端是茶香、木香、草木香。不知谁家的猫卧在窗台上,眯着眼看我。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外婆家,秋天也是这样,一家人坐在院里喝茶,外婆会把桂花撒进茶杯,说“吃了桂花茶,一秋不咳嗽”。
日头偏西,茶会将散。陈老板拿出一坛老茶,说是用陈皮、菊花、老白茶压成的,每年重阳才开坛。他给每人分了一小包,说带回去煮着喝,暖胃。我捧着纸包走出茶馆,回头望,门楣上的对联在夕照里格外清晰。巷子依然安静,仿佛一上午的茶香都渗进了青石缝里。
重阳登高,原是为了望远;而我也在这一杯茶里,望见了旧日的自己。青岩的百年茶馆,没有网络,没有喧嚣,只有一壶水、一碗茶、几个闲人,和满屋子的秋意。这个重阳,因为有茶相伴,过得格外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