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垭,位于湖北省神农架林区的群山之间,因山口常有燕子盘旋而得名。这里海拔较高,山风清冽,古木参天,是连接川鄂古道的一处重要关隘。在这个看似偏远的地方,却藏着一门古老的民间艺术——堂戏。
堂戏,又称“锣鼓戏”,是流传于神农架南麓的一种地方小戏。旧时村民劳作之余,在堂屋里摆上几案,点上油灯,锣鼓一响,戏就开唱。它没有精致的舞台,也不讲繁复的戏服,三五个角色,一把二胡,一面牛皮鼓,就足以撑起一个夜晚的悲欢离合。
山崖上的戏台在燕子垭下的一处老木屋里,我见到了几位正在排练的民间艺人。领头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姓谭,是当地少有的堂戏传承人。他告诉我,堂戏最早源于清中叶,由鄂西山歌、灯调与湖南花鼓戏结合而成,最初以祭祀酬神为主,后来慢慢演变为节庆时节的民俗表演。老谭的爷爷是戏班的掌鼓,父亲唱生角,他十二岁跟着学戏,一唱就是六十年。
“那时候,一场堂戏要唱三天三夜。十里八村的人都凑到堂屋前,小孩子骑在围墙上,姑娘们站在屋檐下,掌声和叫好声能把屋顶掀翻。”老谭说到兴起,拿起鼓槌敲了两下,又哼起一段高腔。声音苍凉,像山谷里的风。
锣鼓声里的乡愁堂戏的剧目多取自民间,如《目连救母》《梁山伯与祝英台》《桃园结义》,情节朴素,唱词多用方言土语,带着泥土的气息。台上的角色不讲究刻板的程式,丑角可以即兴插科打诨,生旦可以随时和台下的观众搭话。唱腔既有高亢悲凉的山歌调,也有婉转低回的小曲腔,在一锣一鼓的间隙里,流露出山里人特有的粗犷与深情。
这种艺术是活着的记忆。对于老一辈而言,堂戏不只是表演,更是一整个乡村的公共生活。春耕前唱“祭社”,秋收后唱“谢土”,老人祝寿唱“寿戏”,孩子满月唱“喜戏”。戏台上演绎的是别人的人生,戏台下流淌的是自己的日子。
渐远的鼓点与年轻的回声如今,随着村庄人口的外流,会唱堂戏的人越来越少了。老谭说,自己这一辈人还能唱一唱,但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没人愿意学这“过时的调子”。他收了三个徒弟,最年轻的也已经四十多岁。“只要还有人听,我就一直唱。”老谭低头摆弄着鼓槌,声音有些低。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神农架文旅部门开始关注民间艺术的保护。燕子垭一带将堂戏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传统节日举办展演,一些院校的学生也来到这里,用录音和影像记录下老艺人的唱腔。燕子垭的古老戏台旁,重新搭起了新式的观景廊,游人在赏景之余,也能听上一段原汁原味的山乡小戏。
从山下的公路仰望燕子垭,云雾依旧,古树依旧。只是那锣鼓声,不再像从前一样急促,却依然在山谷间回响。或许,古老的民间艺术终将改变模样,但它所承载的那种朴素情感,那些关于家乡和记忆的温度,永远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