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一篇《桃花源记》,把湖南常德的一片山水,写成了千百年来中国人精神乡愁的栖息地。那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小时候读书,总以为那只是个缥缈的传说;直到有一年春天,真的走进常德桃花源,亲手种下一棵树苗,才明白,桃源不在天边,而在每一次与土地亲近的春天里。
出发:奔赴一场绿色的约定那是一个油菜花铺满田垄的三月。单位组织义务植树,地点恰好选在桃花源风景区外围的荒坡上。大巴车沿着沅水的支流一路西行,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楼群过渡成大片大片的嫩黄与青绿。不知谁起了头,车厢里哼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飘出窗外,和潮湿温润的空气搅在一起。我靠着窗,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今天,会不会遇见真正的桃花源呢?
抵达:荒山之下,诗意初萌到达目的地,才发现所谓的“景区外围”远非想象中桃花流水的模样。那是一片半荒的山坡,红褐色的土壤裸露着,间或歪斜着几株瘦小的灌木。远处虽有青山隐隐,近处却显得斑驳苍凉。带队的老乡笑着说:“莫看现在光秃秃,你们今日栽下的桃树,过几年就是一片花海,跟桃花源里边连成一片,那就真叫一个世外桃源啰!”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山云霞。
劳动:手把新苗,汗润春泥说干就干。我们扛起铁锹和树苗,分组散在山坡上。我小心翼翼捧起一株桃树苗,它的根系裹着一团护心土,枝头缀着几粒米粒大小的苞芽,赭红色的,像憋着一股子劲。挖坑是有讲究的,老乡示范:开口要大,深度要够,表土和底土要分开堆放。我试着挥锹,第一下就碰到了石块,虎口震得发麻。几个男同事轮番上阵,总算挖出一个标准的树穴。我把树苗轻轻放进坑中央,扶正,然后用细碎的熟土盖住根,再一层层踩实。阳光已经有些热辣,汗水沿着额角淌下来,渗进新翻的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扎根”。
水润新生:一桶清泉的仪式提水的地方是坡下的一口山塘,水色碧绿,映着蓝天和初绽的柳芽。我提着塑料桶,沿着临时踏出的小径小心翼翼往回走,水在桶里晃荡,洒出一些在脚面上,凉丝丝的。当第一桶水缓缓浇入树根,泥土发出“滋滋”的吮吸声,那声音细微而美妙,像极了婴儿吮乳。水渗下去,土壤颜色变深,整棵小树立刻显得精神了几分,苞芽似乎都颤了颤。我们给它围起一个小土堰,好留住雨水。最后,我还在旁边插了根竹竿用软布条轻轻绑定,助它抵抗山风。
山中野饭:味蕾也沾春光劳动过后,午餐格外香甜。大家坐在山坡边的草地上,打开简单的盒饭——雪白的米饭,盖着农家小炒肉和炒得脆生生的菜苔。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真的融入了这方山水,那顿饭吃得无比满足。饭后,有人去溪边洗脸,有人靠在草垛上小憩。我站在刚栽好的桃树旁,远眺层层叠叠的丘陵。起风了,满坡的野草伏低又扬起,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一刻,心里特别安静,仿佛自己也是这山间的草木,正迎着风,努力地生长。
心愿卡:写给未来的悄悄话活动结束前,每个人都领到一张小木牌,可以写下心愿。我拿出笔,想了想,写下:“愿你迎着风雨长成云霞,愿这山野永远春天。”然后用红绳系在树枝上。山风一吹,小木牌轻轻翻转,像一只欲飞的蝶。回望那片山坡,新植的树苗行列整饬,虽然弱小,却已经让土黄色的坡面有了一种跃跃欲飞的生意。老乡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桃三李四,再过三年,你们来看花!”
归程:把春天种进心里大巴返程,夕阳把沅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不少人累了,靠着座椅打盹。我却没有睡意,摊开手掌,掌心还有铁锹把磨出的红印,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这泥土,是桃花源的沙壤,带着草根和去年的落叶。我忽然觉得,这就是连接:我给了那座山一棵树,那座山给了我一整个春天的记忆。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人,偶入桃源,后来“遂迷,不复得路”;而我今日,虽然离开,却似乎把一条通往桃花源的路,清清楚楚地种在了心间。
尾声:此心安处是桃源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个春日。在城市奔忙的间隙,在感到疲惫和浮躁的夜晚,总会想起那片山坡上的小桃树。它应该已经高过人头了吧?是不是已经有了粉红的蓓蕾?其实,真正的桃花源,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地理空间,而是人与自然相安、相悦的美好状态。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坐标,标记着我们对绿水青山的承诺,也标记着一份可以触摸的回忆。春日植树,种下的是苗,长起来的,却是一片延绵不绝的、属于大地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