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溪水行舟,穿过那片被渔人偶然撞见的狭窄洞口,豁然开朗的平旷土地便在眼前铺展开来。阡陌纵横,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之间,一座苍青色的古塔巍然耸立,像是这片隐秘天地的沉默守护者。塔身七层,叠涩出檐,砖石斑驳,爬满了岁月才养得出的暗绿苔痕,可那份挺峻的风骨,依旧能让人一眼就认出,它属于一个早已远去的年代。
塔影入桃林
村中老人说,先有塔而后有桃源。当年避秦乱的先人们寻到此地,这座塔便已立在矮丘之上,不知何人所建。古塔并无繁复的雕刻,只每一层檐角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马,风来时铮铮琮琮,声如环佩,却比环佩更苍凉悠远。桃林绕着古塔层层叠叠地蔓延开去,花开时节,漫山遍野的绯云将塔身衬得愈发孤峭,远远望去,如同一管青黛色的巨笔,正要在粉霞上题诗。我常在清晨薄雾未散之时踏上塔下的石阶,露水打湿鞋面,空气里满是桃花清淡的甜意与古砖潮湿的土腥,混合出一种很古很静的滋味。
旋梯之上
登塔的旋梯窄而陡,仅容一人侧身而上。光线从高处的窗洞漏进来,幽幽地照着内壁上零落的残画——似乎绘着飞天与祥云,可惜大半已漫漶不清,只剩几笔朱砂与石绿,像是被时光吮去了血肉,只余骨骼。越往上行,风从窗洞口贯入,塔身的轻微晃动竟让人产生一种塔在呼吸的错觉。我数着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石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那些脚属于一代代桃源人,属于偶尔闯入的武陵渔郎,也属于那渐行渐远的历史烟尘。
俯瞰全景
终于到了顶层,凭栏而望的那一刹那,呼吸不由得一轻。整个桃花源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屏,将这片沃土环抱其中;近处溪流如带,闪着细碎的光,绕着田畴屋舍蜿蜒而过。成片的桃林正值盛放,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浅红深红,像云、像霞、更像一段绵延不绝的温柔旧梦。农夫在田间扶犁,牧童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吹着不成调的竹笛,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缭绕在桃枝之间,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这画面太静,静得仿佛一轴古画,而自己站在画外,成了唯一的观众。
风忽然大了些,铁马齐齐地响起来,那声音清澈而冷冽,把我从沉醉中轻轻唤醒。我忽然想,这座塔或许就是为了让人登高而建的。它站在红尘之外,却不离红尘,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上的春耕秋收,婚丧嫁娶,看着人们如何在远离纷争的角落里,把日子过得平实又饱满。它的巍峨,不是为了彰显威仪,而是为了提供一个高度,让人能看清真正的安宁是何等景象。
塔钟余响
夕阳西下,塔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到桃林深处。天空染上橘金与紫棠,古塔的轮廓变成一道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铁马在暮色里闪着微光,那叮当之声也跟着柔和下来,像一句句喃喃的经文。我慢慢走下旋梯,回到地面,再抬头时,塔高耸依旧,而桃花瓣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肩头,落满归途。那一刻我明白,这座古塔早已不是砖石土木的堆叠,它成了桃花源的心,用一种沉默而巍峨的姿态,把人间仙境的全部温柔与沧桑,都收进自己的俯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