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视,很多时候,中山陵以同一种姿态出现。镜头先是掠过林海,接着是博爱坊、陵门、碑亭,最后沿三百九十二级台阶缓缓上升,停在那座蓝白色调的祭堂前。画面中的蓝,是琉璃瓦在晴空下的蓝;白,是石阶与栏柱被日光洗过的白。这样的画面反复播放,渐渐变成一种固定的语法。
二、摄像机代替脚步中山陵的建造者把朝拜之路设计成一串不断抬升的仪式,参观者必须一步一步走完。然而电视改变了这种身体经验。摄像机代替了脚步,用推轨、摇臂和航拍把访客送到高处。镜头前没有汗水,也没有喘息的声响。观看者只需坐在沙发里,便能完成一次对中山陵的膜拜。这种“看电视”的体验,不再用双腿丈量,眼里却依然装得下整条中轴线。
电视画面对中山陵的呈现,喜欢采用正中的、对称的角度。三孔拱门处在画框正中,蓝色琉璃檐在天空下形成一条横线。这种构图意味着庄重,也意味着权威。在电视语汇中,中山陵被塑造成一个不容置疑的视觉中心,它邀请观众仰望,又拒绝观众亲近。镜头虽然推近,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三、纪念日里的重播每逢孙中山诞辰、忌日或辛亥革命纪念日,电视屏幕上的中山陵会更加频繁地出现。画面里也许摆着花圈,也许走过队列,也许只有风吹过草丛。这些镜头并不以发现新事物为目的,而是不断回到同一个地方。电视把中山陵变成一种记忆装置,让历史上的革命、近代中国的挫折与承诺,被压缩进一组景色里。
反复出现的画面会磨损,也会加固记忆。对于许多没去过南京的人而言,中山陵不是亲身经历的地址,而是一个在新闻联播、纪录片和天气预报背景里见过的视觉符号。他们知道那条台阶很长,知道祭堂匾额写着“天地正气”,却未必记得台阶两侧的银杏和梧桐。电视呈现的画面,给了中山陵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简化的轮廓。
四、画面之外的观看我在中山陵的电视画面上,常常想起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刻。那时人很多,脚步声把影壁前的空地填满。抬头看祭堂,蓝瓦上停着云影;低头再看脚下,石阶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电视当然无法转述这种缓慢的、混杂着体热的经验,它只能挑出最像风景的那几帧。但奇怪的是,当我在电视里认出中山陵,心中涌起的不是陌生,而是某种近乎乡愁的情感。画面成了一个按钮,按下便能唤回当年的阳光。
也许,电视里的中山陵本来就是另一个中山陵。它不完全是实地的复制品,也不完全是虚假的幻影。摄像机选择角度,剪辑决定节奏,配乐营造情绪,在这样的过程中,石头建筑被翻译成流动的画面。屏幕前的我们,看到的是中山陵,也是电视所期待的中山陵。
五、回到画面中山陵的电视画面,最终指向一种观看的秩序。它把一段复杂的近代史安放进对称的建筑中,把个人的脚步安放进集体的视线里。电视没有发明中山陵,却让中山陵拥有了人们愿意反复凝视的外观。下一次屏幕亮起,蓝瓦白墙再次出现,我们仍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那不是对一座建筑的注视,而是对一个国家叙事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