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山的石阶,古朴典雅。它们不是那种精心雕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阶,也不是刻意仿古、新漆斑驳的仿制品。它们只是本地的青石,经年累月地躺在山体上,任风雨侵蚀,任行人踩踏,早已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也因此沉淀出一种安详而厚重的气质。
初踏石阶,脚感是温润的。石面并非完全平整,微微起伏的弧线恰好贴合着足弓的轮廓,仿佛这台阶本就是大地自然生长出的骨骼。细看时,石缝间有青苔的茸影,绿意不深,却恰到好处地洇染出岁月的光阴。有些石板上还留着浅浅的凿痕,纵横交错,如同老人掌心的纹路,记录着百年前工匠们一锤一凿的辛劳。那些工具留下的印记早已不再是锋利的刻痕,而是被无数脚步打磨成温婉的低语,讲述着云龙山默默承受的一切。
沿阶而上,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回音上。据说这石阶修于明清之际,当时山上的兴化寺香火鼎盛,四方信众络绎不绝。为了朝山方便,地方乡绅捐资铺设了这条蜿蜒入云的通路。最初的石阶可能更为规整,但岁月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塑造了它们。有些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凹陷下去,像一只只盛满天空的水瓢;有些石阶边缘崩落,露出了粗粝的砂岩颗粒,却并不显得破败,反而有一种残缺的美感。春日的落花、夏日的蝉鸣、秋日的黄叶、冬日的寒霜,在石阶上轮番登场,又悄然而去。而那古朴的青色,始终不悲不喜,如同一位漠然的智者,注视着每一个登山者的来来往往。
石阶两侧的风景也因这典雅的气质而更显生动。一侧是蓊郁的林木,槐树、榆树、松柏交叠而生,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幽邃的廊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石阶上投下碎金般的斑点,随着风轻轻晃动,仿佛石阶也在呼吸。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山壁,岩壁上攀附着苍老的藤蔓,根系深深嵌入石缝,与石阶一起固守着这座山的根基。偶尔有山泉从石壁间渗出,顺着台阶边缘流下,浸湿了一段石板,让那青黑色变得油润如墨。这时候,石阶便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有生命的肌肤,正微微沁着汗水。
登至半山腰,回望来路,那层层叠叠的石阶在林木间隐现,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盘绕在山体上。每一个转弯处台阶的排列都那么自然,既不陡峭得让人生畏,也不平缓得让人乏味。它们将山的高度转化为近千级优雅的等待,让行人在攀登中感受到一种节奏、一种韵律。古朴的石阶仿佛在提醒人们:山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亲近的。
再往上,石阶的纹理越发苍老。有些石板已经碎裂,用更小的石块修补过;有些则被替换成了新的青石,颜色稍浅,纹理生涩,却也能看出刻意选择了同样的石质,想与老台阶融为一体。这种不完美的延续,恰恰彰显了石阶的典雅品格——它不是一件孤立的艺术品,而是一段持续生长的历史。每一块石头都是时间的证人,每一道裂纹都是岁月的笔迹。
终于登上山顶,最后一级石阶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大意是修路者功德记。山风猎猎,吹动碑上蔓草,却吹不动脚下沉稳的基石。俯瞰山下城廓如棋盘,云龙湖如明镜,而刚才走过的石阶,静静地蜷伏在山林里,成为这座山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注脚。
云龙山的石阶,古朴典雅。它不言语,却讲述着无尽的故事;它不动声色,却承载着千万人的足音。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你踏上第一步,去感受那从脚底蔓延至心头的温润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