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总是不徐不疾地来。当城里的桃花、杏花纷纷谢幕,虎丘山上的杜鹃,便在山风里悄悄燃起了一片云霞。若说虎丘是苏州的眉目,那杜鹃便是这眉目间最动人的一抹胭脂。
沿着山道拾级而上,还未到花深处,已见点点殷红从苍翠中探出头来。那是一种不张扬的红,像是朝霞不小心洒落的碎屑,又像是山野间最自然的笑靥。走近看,杜鹃花一簇簇、一丛丛,枝头挤挤挨挨地开着,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中间缀着深色的斑点,像是丹青妙手用浓墨点染的印记。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花瓣便透出半透明的光,整朵花亮晶晶的,仿佛能照见整个春天。
再往上走,花便多了起来。山道两旁的坡地上,杜鹃蔓延成一片花海。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紫的像雾,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风过时,花枝轻轻摇晃,漫山遍野泛起一阵涟漪,那些颜色便活了起来,像是在流动,又像是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浓烈的甜,而是那种带点青草气息的清苦香,像极了山野本身的味道。
虎丘的杜鹃,与别处不同。它依着山势而生,有的扎根在岩石缝里,有的长在古塔脚下,有的簇拥在剑池旁。那七层的虎丘塔,在花海的映衬下,仿佛也温柔了许多。塔身微微倾斜,像一位慈祥的老人,静静看着满山的杜鹃花开又花落。千百年间,塔下的花换了又开,开了又谢,而塔始终在那里,沉默地守望着这座山。
传说春秋时,吴王夫差葬父于此,三日后有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那时的虎丘,或许还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山。而如今,满山的杜鹃让这座古老的山有了新的生机。每一朵花都在努力地开,用最热烈的姿态迎接每一个春天。
走在花丛间的小径上,脚下的落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声响。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肩上、发间,轻轻一拂便滑落下去。抬头看,满树的杜鹃依然开得热烈,仿佛永远也不会凋谢。可谁知道呢?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的事,正因为知道它们终将凋零,才更要珍惜此刻的绚烂。
终于登上山顶,站在致爽阁前,放眼望去,整座虎丘山都被杜鹃花染成了一幅画。近处的花海热烈奔放,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下的万家灯火,在傍晚的柔光里,和山上的杜鹃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梦境。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杜鹃花的颜色在暮色中变得更深、更浓。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花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唱。该下山了,可回头望时,那满山的绚丽色彩,依然在暮色中粲然绽放,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留在山上。
杜鹃,又名映山红,古人云“杜鹃啼血”,说的便是这花红得如同啼血染成。但虎丘的杜鹃并不凄美,反而透着一种温柔的生机。它在这座承载了几千年故事的山上,年复一年地开着,不问人间悲欢,只管用最灿烂的颜色,装点每一个平凡的春日。
山间的杜鹃,是虎丘最动人的诗。那绚丽的色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曲悠扬的山歌,让每一个到访的人,都醉在这江南的春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