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是从栖霞山开始的。清晨薄雾未散,我从山脚拾级而上,两旁枫叶初染霜红,露水从叶尖滑落。山路蜿蜒,石阶斑驳,每一步都像踏在千年时光里。栖霞山不高,却因古寺名刹、摩崖石刻和满山红叶,成为金陵人登高望远的第一去处。
继续向上,山路两侧的枫香树渐渐增多。有的枫叶还是青黄的,有的已经红透,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带起一阵沙沙声。游人不多,偶尔几位老者提着鸟笼或矿泉水瓶,从身边缓缓走过。有人停下来对着山谷喊了两声,回音在山间荡开,惊起几只飞鸟。
山间古寺,岁月沉香行至半山,栖霞寺的黄墙黛瓦隐在树影之间。晨钟悠远,檀香氤氲,几片红叶落在青石板上。我没有久留,只在殿前驻足片刻,听风铃轻响。千佛岩上的佛像虽已风化,眉眼依然安详,仿佛看惯了朝代更迭、人来人往。这山中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六朝烟水,记得李白、杜甫的吟唱,也记得那些从金陵城中走来的芸芸众生。
登顶远望,城在脚下越往上走,树隙间的视野越开阔。待到登上凤翔峰,整座金陵城忽然铺展在眼前。长江如一条银灰色的绸带,从西边天际缓缓飘来;紫金山横亘在东南,像一道青黛色的屏风;玄武湖静卧城中,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新街口的高楼、江北的新区、纵横的高架桥,都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而近处的栖霞老街、农田和树林,则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一城千面,古今同框站在山顶俯瞰,才会懂得金陵城为何被称为“龙蟠虎踞”。山势起伏,江水环流,城郭依形就势。目光所及,既有六朝古都的厚重,又有现代都市的活力。明城墙的残段在树木丛中延伸,秦淮河曲折如带,流过老城南的粉墙黛瓦,也流过河西新城的玻璃幕墙。历史与现实就在这一望之间重叠。
我想起刘禹锡的诗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但眼前的金陵并不寂寞。长江大桥上车流不息,江面上货船往来,远处高铁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千年之后,这座城依然在生长、在呼吸。栖霞山的枫叶年年落,年年红,像一个温柔的提醒:无论时代走得多快,总要保留一处登高望远的山,保留一颗静观自得的心。
下山时暮色将至,西天浮现一抹晚霞。回头望,栖霞山已罩在青黛色的暮霭中。我知道,下一次枫红的时候,还会有人沿着这条山路走上来,在凤翔峰顶,把金陵城看个满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