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这座枕江而卧的江南古城,素有“天下第一江山”之誉。而北固山,便是这“第一江山”最凝练的注脚。它不似黄山之险,不如泰山之雄,却因一段铁血历史与无数诗篇,在长江之滨巍然独立。趁着天清气朗,我拾级而上,欲登临北固之巅,俯瞰镇江城的万千气象。
山门古朴,石阶苍然。踏过“南徐净域”的匾额,便觉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两侧古木参天,浓荫匝地,蝉鸣与鸟语交织成初夏的交响。行不多远,便是“试剑石”,相传为刘备与孙权暗较心机之处。石分两半,裂痕如新,仿佛还萦绕着千年前的刀光剑影。我抚石一叹,英雄豪杰早已作古,唯石无语,静看江流东去。
继续上行,便是著名的“甘露寺”。寺门虽不宏阔,却因三国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权谋故事而名动天下。寺内香火缭绕,几株古银杏叶色青翠,绿意盎然。殿宇飞檐翘角,脊兽鳞比,红墙黛瓦间透着一股庄重的禅意。站在寺前广场,镇江城区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现代都市的繁华与古刹的清净比邻而居,竟无一丝违和。远处京杭大运河如玉带蜿蜒,将古城剖作两半,船舶穿梭,仍承载着南来北往的物流。
再往上,便是北固山的绝顶“多景楼”。此楼又名“北固楼”,曾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登临赋诗。辛弃疾那句“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便是写于此地。我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动衣袂。长江在此处收束成一个巨大的回环,水面开阔,烟波浩渺。对岸的扬州仪征隐约可见,铁塔连绵,厂房掩映,是现代化的工业园区。而脚下,镇江城正舒展成一幅鲜活的画卷:近处是青砖黛瓦的老街巷,几条窄窄的巷弄里,晾衣绳横空而过,飘着彩色的被单;稍远处,新建的住宅小区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银芒;更远处,南山如屏,绿意葱茏,城市像是被群山温柔地捧在掌心。
此刻,我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三国时,孙权在此筑铁瓮城,以固江东。东吴水师曾从这里出发,赤壁一炬,烧断了曹操南下的野心。梁武帝萧衍登临时,挥毫写下“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至今仍镌刻在山壁之上。南宋时,这里是抗金的前沿,韩世忠、梁红玉夫妇在此击鼓战金兵,谱写了一曲巾帼不让须眉的壮歌。还有那些诗人——李白、杜甫、苏轼、陆游,都曾在此泊舟登岸,把酒临风,将一腔忧国忧民的情怀倾注于笔端。北固山,实在是一座沉甸甸的文化之山。
太阳渐渐西斜,江面碎金万点。我从高处俯瞰镇江,这座城市既有大江大河的开阔,又有小桥流水的娟秀。它不像许多现代化都市那样咄咄逼人,而自有其从容的节奏。街上行人步履不急不躁,江畔老人垂钓悠然自得,远处渡轮一声汽笛,悠长地划破天空。我想,镇江的魂魄,或许就藏在这山与水、古与今的交汇之中。北固山见证了它的千年变迁,而今日,它也正以一种开放的姿态,拥抱着新的时代。
下得山来,回望苍茫的北固楼,暮色中更显雄浑。镇江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江面上的渔火交相辉映。这一瞬,我忽然懂得了“江山如此多娇”的深意。北固山不高,却是镇江的脊梁;长江水不远,却是镇江的血脉。一次登临,看不尽千年的风华,却足以让人在风起江声处,感受到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