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我独自乘车来到南昌梅岭。沿着青石台阶向山里走,薄雾还没有散尽,露水从松针上滴落,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路上香客不多,偶尔遇见挑水的僧人,步伐稳稳,并不回头。转过几道弯,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我心里微微一颤:翠岩寺应该就在前方了。
山门与古木寺院坐落在山坳之间,黄墙黛瓦,高低错落。山门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门额上“翠岩寺”三字笔力遒劲,深深刻在石中,仿佛也刻在时间里。门前两棵古樟枝繁叶茂,树龄据说已有数百年。风过时,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漫长的过往。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匆匆过客。
大雄宝殿前的静默走进院子,正中是大雄宝殿。殿内香烟袅袅,光线幽暗,金身的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眉目低垂,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在蒲团上跪下来,没有许愿,也没有祈求。只是安静地坐着,听殿外的风铃与檐角的鸟鸣。那一刻,纷乱的念头渐渐止息,心里像被清水洗过一样透亮。佛教称此为“暂离尘嚣”,我却觉得,更像一次与自己久别重逢。
寺僧、经书与一盏茶出了大殿,看到一位老僧在廊下晒经。阳光把经书染成暖黄色,他用手一页一页抚平纸角,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我冒昧上前问询,老僧并不见怪,起身请我到旁边的石桌喝茶。茶是山间粗茶,味道清苦,回甘却长。他说:“学佛不是求佛,而是学一份清醒。烦恼起来时,看见它,放下它,心里就宽敞了。寺院不是避世的桃源,是练习慈悲与智慧的道场。”这番话朴素,却比我读到过的许多注解都更有力量。
后山石径上的顿悟午后,我沿着寺后的石径往高处走。路边草丛里立着几座小石塔,塔身长满青苔,是历代住持的墓塔。日光穿过竹林,在地上洒下碎金。我慢慢走着,想到“佛”字的本义是“觉悟的人”。原来佛教并不要求人崇拜偶像,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看清世界的无常、众生的苦乐,从而生起智慧与悲心。黄昏时,我听见晚课的梵呗从殿堂中传出,声音低沉悠长,与山谷的风声和成一片。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佛教的秘密不在神秘的仪式里,而在日常的修行中:吃饭时好好吃饭,走路时好好走路,待人时存一份善意,遇事时少一分执著。这便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的日常面目吧。
归途下山时已是暮色四合。回望翠岩寺,只有几点灯火在树影间隐约明灭,晚钟一声接一声,仿佛为山间万物念佛。我没有带走任何纪念品,但心里多了一份沉静。或许每一次谒访古寺,都是给灵魂一次整理行囊的机会。佛教的奥秘,从来不在远处,它就在此刻的呼吸、每一步的行走,以及我们选择以何种心念对待世界的一个个瞬间里。翠岩寺的钟声,还会在未来的某个黄昏,轻轻敲响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