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我独自踏进北山公园的山门。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一场细雨洗过。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直往衣袖里钻。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走,雾便渐渐浓了起来。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轻纱般挂在树梢间。松针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在微光里闪着银星般的亮。越往上,雾越稠密,仿佛有人把整座山浸在乳白色的牛乳里。远处的亭台楼阁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淡痕;近处的石阶也若隐若现,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在云端。
雾中听山晨雾里的北山公园是寂静的,却又不是无声的。我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上,闭上眼,耳朵便醒了过来。露珠从树叶上坠落的声响,清脆得像琴弦的短奏;不知名的鸟在雾深处啁啾,叫声被水汽揉得绵软,悠长地荡开去。风是极轻的,穿过松林时,发出沙沙的细响,如玉手抚过古琴。偶尔有晨练的老人从雾里踱出,脚步踏在湿青石上,笃笃的,像是木鱼敲在心上。这些声音被雾筛过,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雾中看景待天光稍亮,雾也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我发现雾其实有层次:低处的雾贴地而行,缠绕在灌木丛的根部,像流动的溪水;高处的雾悬在半空,厚重如棉絮,把树冠都吞没了。山道两旁的槐树、银杏,在雾里姿态各异——有的只露出半截枝干,像舞者甩开的水袖;有的叶尖在雾外轻轻颤动,仿佛在试探什么。忽然一阵风来,雾被撕开一道口子,山下的楼房与江桥蓦然闪现,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切,可转眼又被雾合拢了,不见了踪影。
走到山顶的北山亭时,雾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刻。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下的城市完全被雾海淹没。偶尔有楼顶的塔尖在雾浪里露一下头,如孤岛上的桅杆。雾在亭檐下流转翻涌,我伸手去触,指间只留下冰凉的水汽,什么也捉不住。忽然想起东坡词里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刻倒不是萧瑟,而是这满山的雾,将一切俗世的形状都融化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流动的空茫。人站在其中,自己也仿佛化作了一粒雾,轻盈地飘浮着,不知身在何处。
雾散归途将近六点半,太阳终于越过东边的山脊。金色的光像利剑一样,将雾海一寸一寸剖开。先是山巅的轮廓亮了,继而松林、石阶、凉亭,都从雾里挣出鲜明的线条。雾并不甘退,仍在山谷间回旋缠绕,但终究抵不过阳光的热力,渐渐变薄、变透,化为一丝丝白气,消失在天光里。
我沿着下山的路走去,晨雾已散了大半,鸟鸣声骤然热闹起来,石阶上露出昨夜风带来的落叶。回头看北山,依旧是寻常的绿树青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如梦如幻的晨雾,已经洗净了我的眼睛与心。
北山公园的晨雾,如梦如幻。它不是风景,而是一场温柔的梦——醒了,便留下满心的澄澈,和那久久不散的凉意与香气。










